白无垢离去后,小院重归寂静,但那枚冰魄令残留的寒意,以及他带来的信息和提出的交易,却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林黯心中持续激荡着涟漪。
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梳理当前的局面。
皇帝赋予“观风使”身份,意在让他潜伏观察,暂缓洛水之事。而听雪楼白无垢的出现,则提供了一个主动出击、深入调查幽冥教及其背后势力的契机。这两者看似矛盾,实则暗含共通之处——都需要他掌握更多隐藏在暗处的信息。只是前者要求他被动等待,后者则鼓励他主动探寻。
权衡再三,林黯决定,不违背皇帝“暂缓”的明面要求,但利用白无垢提供的线索,以“观风”之名,行探查之实。毕竟,观察京城风物吏治,自然也包括观察这些隐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接下来的两天,他深居简出,全力恢复内力,巩固修为。与白无垢的短暂对峙让他深知,在这京城,没有足够的实力,连做棋子的资格都没有。冰火煞元在《归元诀》的持续调和下,终于彻底恢复,甚至因为那夜强行模拟阴寒内力、险中求变的经历,变得更加凝练和如臂使指,对两种极端属性的掌控也精进了些许。虽仍未找到彻底解决属性冲突的完美法门,但至少短期内失控的风险降低了不少。
第三天清晨,天色未明,林黯便已起身。他换上了一身更适合山行的深蓝色棉布劲装,将腰刀用布囊仔细裹好背在身后,怀中揣着那枚冰魄令和观风使令牌,以及那本越发显得珍贵的杂录。他没有退租小院,只是如同一个寻常的香客或采药人,悄然离开了京城,朝着西郊而去。
西山,并非单指一座山峰,而是京城西面一片连绵起伏的山峦统称。这里山林密布,多有古刹道观、皇家园林,也有不少权贵修建的别业山庄,是京城达官显贵和文人雅士喜爱的清静之地,但也因其地形复杂,同样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海云观,便坐落在西山一处较为偏僻的山坳里。据杂录记载,此观历史悠远,香火不算鼎盛,但观主云渺道人颇有些神异之名,擅长斋醮科仪,与一些官宦人家有所往来。
林黯没有直接前往海云观,而是在进入西山范围后,便刻意放缓了脚步,如同一个真正的游人,一边欣赏着冬日山景,一边暗自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山路之上,果然能看到一些前往海云观方向的车辆和行人,其中不乏一些仆从跟随、看起来家境殷实的人家,似乎印证了今日确有法事的传闻。
越靠近海云观所在的山坳,山路愈发幽静。两侧古木参天,积雪未化,空气清冷。就在他即将抵达山坳入口时,前方路旁一株虬龙般的老松之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身影。
那人同样一身白衣,负手而立,背对着林黯,正眺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巅。山风拂过,卷起他衣袂和如墨的长发,气质超然出尘。
虽然只是背影,但林黯瞬间便认出了那人——“白先生”!
他怎么会在这里?!
林黯心头剧震。白无垢刚提供了海云观的线索,白先生就出现在此?是巧合,还是……
似乎感应到林黯的到来,白先生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依旧俊雅温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深邃如同星海,与白无垢那冰封般的冷酷截然不同。
“林小友,别来无恙。”白先生微微一笑,语气熟稔,仿佛昨日才刚分别。
“白先生。”林黯按下心中惊疑,抱拳行礼,“没想到会在此地遇见先生。”
“世间之事,缘法奇妙,谁又说得准呢?”白先生笑容不变,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黯背负的布囊和略显凝实的气息,“看来小友伤势已无大碍,修为亦有所精进,可喜可贺。”
“侥幸而已。”林黯不动声色,“白先生在此,是……”
“等人,观景,随心而行。”白先生回答得云淡风轻,他抬手指向海云观的方向,“小友可是要去那海云观?今日那里倒是热闹。”
林黯心知瞒不过他,索性坦言:“听闻有道场法事,想去随喜一番,看看热闹。”
白先生点了点头,并未追问,反而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问道:“小友前几日夜探鬼市,可有所获?”
他连鬼市之事都知道!林黯心中一凛,愈发觉得这白先生高深莫测。他谨慎答道:“偶遇了几只阴沟里的老鼠,可惜未能擒获,让其走脱了。”
“哦?”白先生眉梢微挑,露出一丝感兴趣的神色,“能在小友手下走脱,看来并非普通鼠辈。不知小友可曾见到其他……有趣的人或事?”
他这是在试探自己是否遇到了白无垢?林黯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有趣的人?除了那些藏头露尾的老鼠,倒是未曾留意。先生何出此问?”
白先生深深看了林黯一眼,那目光仿佛能洞悉人心,但林黯眼神平静,毫无波澜。片刻后,白先生轻笑一声,不再追问,转而道:“京城水深,小友还需多加小心。尤其是……身边之人,亦需仔细分辨。”
这话似是提醒,又似暗含机锋。
就在这时,山路另一端,一道白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积雪之上,正是白无垢!他依旧是那副冰冷漠然的样子,浅灰色的眼眸先是扫过林黯,随即定格在白先生身上,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寒流瞬间碰撞。
“你果然在这里。”白无垢的声音比山风更冷。
白先生面对突然出现的白无垢,脸上并无意外之色,笑容依旧温和:“无垢,你还是这般心急。”
无垢?!他们果然认识!而且听这称呼,关系绝非寻常!
林黯站在一旁,心中已然明了。这二人皆姓白,气质虽迥异,但那份超然物外、深不可测的感觉却如出一辙。再加上白无垢“冰魄执令”的身份,以及白先生在听雪楼中显然也地位非凡……
“他是你什么人?”林黯看向白先生,直接问道。
白先生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白无垢:“无垢,你不自己介绍一下吗?”
白无垢冷哼一声,浅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最终还是冷冷开口,是对林黯说的:“他是我兄长,白无尘。听雪楼,‘天机执令’。”
兄长!天机执令!
林黯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白无尘,白无垢,听雪楼四脉执令,竟有两位是兄弟!而且一位掌天机(谋略、情报),一位掌冰魄(刑罚、征伐),这在听雪楼内,无疑是举足轻重的力量。
只是,看这兄弟二人之间的气氛,似乎并非那么和睦。
“原来二位是兄弟,失敬。”林黯抱拳,心中却更加警惕。听雪楼内部的关系,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白无尘笑了笑,对林黯道:“让小友见笑了。我兄弟二人,道不同,故而少见。”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更显其中微妙。
白无垢似乎不愿多谈家事,直接对林黯道:“消息已给你,去留自便。此间事,与你无关了。”他这话,竟是要让林黯离开,似乎不愿他卷入他们兄弟之间。
白无尘却道:“何必急着赶人?林小友既然来了,便是缘分。海云观之局,或许还需小友这等变数。”
兄弟二人,一个要林黯走,一个要林黯留,态度截然不同。
林黯站在中间,感受着这对白衣兄弟之间无声的角力,心中瞬间有了决断。他既答应了与白无垢的交易,自然不会因为白无尘的出现而轻易退缩。更何况,海云观牵扯幽冥教巡风使,他必须去查探。
他对白无垢和白无尘分别拱了拱手:“二位先生的家事,林某不便参与。海云观,林某还是要去的。告辞。”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对气氛诡异的兄弟,迈开步子,径直朝着山坳深处的海云观走去。
身后,隐约传来白无垢冰冷的声音:“你非要处处与我作对?”
以及白无尘那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回应:“无垢,是你,始终看不透。”
林黯没有回头,将兄弟二人的争执抛在身后。但他的心中,对听雪楼,对这对白氏兄弟,却留下了更深的印象和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