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小院中度过第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后,次日清晨,林黯便开始了他的“京城生存”。他换上了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布衣,将腰刀用布条缠裹,使其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包裹,又用井水将脸搓得更加苍白憔悴,刻意收敛了眼神中的锐利,混入清晨出工的人流,如同滴水入海,毫不起眼。
他先去了一些市井底层汇聚的茶肆、脚店,要一碗最便宜的粗茶,默默地听着各色人等的闲聊。从漕帮覆灭的余波,到京营最近的调动,再到某位阁老家仆的嚣张,甚至宫里某位贵人得了赏赐的传闻……他如同一个最耐心的猎手,从这些杂乱无章的信息碎片中,筛选着可能与自己相关的线索。
一天下来,收获寥寥。关于“九爷”和那份名单,市井之中并无半点风声,仿佛这些从未存在过。东厂那边也异常安静,曹谨言似乎暂时偃旗息鼓,但这反而让林黯更加警惕。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压抑。
傍晚,他买了些米粮和简单炊具回到小院。生火煮了一锅稀粥,就着在街边买的咸菜,默默地吃着。体内的冰火煞元在《归元诀》的持续运转下,已恢复了接近五成,左肩的伤势也好了大半,至少不影响右臂使刀。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知道,自己就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可能射出,也随时可能绷断。
就在他收拾完碗筷,准备继续打坐调息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带着某种特定韵律的敲门声。
不是房东,也不是寻常邻居。
林黯瞬间警觉,内力悄然提起,缓步走到门后,沉声问道:“谁?”
门外安静了一瞬,随后,一个尖细、阴柔,仿佛带着脂粉气的声音低低响起:
“可是洛水来的林爷?咱家奉主子之命,请林爷过府一叙。”
咱家?主子?
林黯瞳孔微缩。这声音,这自称……是宫里来的太监!
陆炳的动作?还是……东厂的陷阱?亦或是,那隐藏在“宫里”的阴影,终于主动找上门了?
心念电转间,林黯没有开门,而是冷冷道:“阁下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什么林爷。”
门外那声音似乎低笑了一声,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林爷不必疑虑。主子说了,务必请到林爷。事关……洛水漕运,以及……故人沈一刀。”
沈一刀!
对方竟然直接提到了沈一刀!
林黯的心脏猛地一紧。这绝非东厂寻常的诱捕手段,东厂不会轻易提及沈一刀这等敏感人物。难道真是……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避无可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稍等。”
他回到屋内,将腰刀重新佩好,仔细检查了一遍周身,确认那枚暗金令牌贴身藏匿无误,这才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院门。
门外,站着一名面白无须、身着青色内侍服色的中年太监。他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和气的笑容,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身后,还跟着两名同样穿着便装、但气息沉凝、太阳穴微微隆起的汉子,显然是护卫高手。
那太监上下打量了林黯一眼,笑容不变:“林爷,请随咱家来吧。车驾已在巷口等候。”
没有给林黯任何询问或拒绝的余地,语气虽然客气,却透着骨子里的不容置疑。
林黯沉默地点了点头,跟在那太监身后。巷口果然停着一辆看似普通、但用料做工极为考究的青篷马车。马车没有任何标识,拉车的马匹也是寻常健马,但车辕上坐着的车夫,眼神开阖间精光闪动,显然也不是普通人。
“林爷,请上车。”太监掀开车帘。
林黯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车内空间不大,陈设简单,但座椅铺着柔软的垫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雅的檀香。
太监也跟了进来,坐在林黯对面。马车缓缓启动,行驶得极为平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车内一片寂静。那太监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来接人。林黯也乐得不说话,暗自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同时默默记忆着马车行驶的路线和方向。
马车并未驶向那些众所周知的王府或权贵府邸,也没有前往东厂或者任何官署,而是在内城的街巷中七拐八绕,最终,竟然驶入了一条紧邻皇城城墙的、戒备极其森严的街道,并在其中一扇不起眼、但有禁军重重守卫的侧门前停下。
看到这扇门,以及门外那些气息如同山岳般厚重的禁军侍卫,林黯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这不是去任何府邸,这是……入宫!
那太监此时才睁开眼,对林黯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林爷,到了。请下车,随咱家觐见。”
觐见?!
是谁要见他?在这深宫之内?
一个答案,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太监当先下车,对守卫亮出一面玉牌。守卫验看无误,恭敬放行。
林黯跟着下车,踏入那扇侧门。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灯火通明的甬道,墙壁光滑如镜,地面铺着金砖,寂静无声,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回荡。一股庄严肃穆、又带着无形压力的气息,笼罩了全身。
穿过数重殿宇和回廊,沿途遇到的宫女太监皆屏息静气,低头疾走,不敢斜视。最终,他们在一座规模不大、但气势尤为恢宏的宫殿前停下。殿门上方悬挂的匾额,赫然是三个鎏金大字——
“紫宸殿”!
皇帝日常处理政务、接见近臣的便殿!
那太监在殿门外停下,躬身对着里面尖声道:“启禀陛下,人已带到。”
里面沉默了片刻,随后,一个平和、却仿佛蕴含着天地之威的声音缓缓传出:
“宣。”
太监对林黯使了个眼色,低声道:“林爷,请吧,陛下在里面等你。记住,天威难测,慎言,慎行。”
林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整理了一下并无可整理的布衣,迈步,踏入了那象征着天下至高权柄的紫宸殿。
殿内光线明亮,却并不刺眼。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脚步落在上面悄无声息。两侧是高大的蟠龙金柱,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清冷气息。殿宇深处,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坐着一位身着明黄色常服,面容清瘦,眼神深邃如同古井,看不出具体年龄的男子。
他并未抬头,只是专注地看着御案上的一份奏折,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就是大玄王朝当今的天子,圣玄帝!
林黯上前数步,依照礼仪,双膝跪地,伏身叩首:“草民林黯,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御案后的圣玄帝没有立刻叫他起身。殿内一片死寂,只有那手指敲击桌面的笃笃声,如同敲打在人的心脏上。
良久,那敲击声停下。圣玄帝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伏在地上的林黯身上。那目光并不锐利,却仿佛能穿透血肉,直窥灵魂深处。
“平身。”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谢陛下。”林黯站起身,垂首而立,目光落在自己脚前的地毯上,不敢直视天颜。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圣玄帝道。
林黯依言抬头,迎上了那道目光。他竭力保持着眼神的平静,但体内冰火煞元却因为这天威的压迫,不由自主地加速运转起来,一丝极寒与炽热交织的气息险些失控溢出,又被他强行压下。
圣玄帝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和看似普通的布衣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道:“林黯……原北镇抚司洛水千户。曹谨言参你擅权跋扈,激变漕帮,诬陷良善。陆炳却道你查案有功,勇毅可嘉,虽手段酷烈,然忠心可鉴。”他顿了顿,语气听不出喜怒,“朕,该信谁?”
这直截了当的问题,如同利剑,直刺核心。
林黯心念急转,知道此刻任何推诿或狡辩都是徒劳,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回陛下,草民不敢妄言忠奸。草民只知,在其位,谋其政。身为锦衣卫,见违禁军械,依律查办,乃分内之事。至于漕帮是否良善,军械来源如何,自有证据说话。曹公公所言,草民不敢苟同。陆指挥使……过誉了。”
他将自己定位在一个“依律办事”的执行者位置上,不主动攻击曹谨言,也不刻意逢迎陆炳,只是陈述“事实”。
圣玄帝静静地看着他,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证据……朕看了你呈报的关于军械的卷宗。东西,确实是从漕帮货船中搜出。但来源呢?去向呢?还有你提到的……前朝余孽,‘九爷’?”他提到“九爷”二字时,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波动。
“草民正在追查,尚未有确凿证据指向具体何人。”林黯谨慎地回答。他不敢在此刻抛出那枚暗金令牌,那太过骇人,也未必能取信于皇帝,反而可能让自己立刻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追查……”圣玄帝轻轻重复了一句,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这京城,这天下,想要追查的事情太多了。但很多时候,查得太深,未必是好事。”他话锋一转,突然问道:“沈一刀,是你什么人?”
又来了!又是沈一刀!
林黯心头巨震,但脸上竭力保持着镇定:“回陛下,沈老哥于草民有救命之恩,亦曾指点草民武艺,乃草民敬重之人。”
“他死了。”圣玄帝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死前,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来了!最关键的问题!
林黯感到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可能决定自己的生死,甚至影响更深远的局势。
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向圣玄帝那深邃难测的眼睛:
“沈老哥临终前,只对草民说了五个字。”
“哪五个字?”
“脏水深,别信。”
当这五个字从林黯口中清晰吐出时,紫宸殿内,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圣玄帝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
他深深地看着林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林黯的身影,以及……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光芒。
良久,他才缓缓靠回龙椅,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脏水……确实很深。”他喃喃自语,随即挥了挥手,“你下去吧。”
没有赏赐,没有明确的表态,甚至没有对那五个字做出任何评论。
但林黯知道,这次独对,绝非毫无意义。
“草民告退。”他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了紫宸殿。
走出殿门,外面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才发现自己内里的衣衫,已被冷汗湿透。
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肃穆的殿宇,林黯的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皇帝单独召见,问及沈一刀遗言……这潭“脏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而他自己,已然彻底置身于这旋涡的最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