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来历不明的骑士来得快,去得也快,只在驿站外留下一缕尚未散尽的烟尘,以及堂屋内瞬间微妙起来的气氛。
黑痣驿卒脸上那套近乎的笑容淡去了几分,他深深看了林黯一眼,不再提“护送商船”之事,只是端起水碗又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既然老板要等伙计,那便自便吧。只是提醒一句,这黑水驿地界,天黑之后不太平,还是早作打算为好。”
说完,他不再理会林黯,起身走向另外两名驿卒,低声交谈起来,目光却时不时若有若无地扫过林黯这边。
林黯心中雪亮,这黑痣驿卒定然与方才那骑士有关联,甚至可能就是通过某种方式确认了信号。自己的出现,恐怕已经触动了某些人敏感的神经。他扮作的行商身份,或许能暂时遮掩,但绝瞒不了多久,尤其是在这明显是冯阚掌控下的黑水驿。
他必须尽快拿到冯阚承诺的“支援”,然后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慢条斯理地吃完炊饼,喝完粗茶,林黯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向柜台结账。在经过那三名聚在一起的驿卒时,他脚步未停,仿佛只是无意间靠近。
就在交错而过的刹那,他右手在腰间一抹,那枚粗糙的木质手令已悄无声息地亮出,在北镇抚司特有的暗记上一按,随即收回。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除了那三名一直暗中留意他的驿卒,旁人根本无从察觉。
三名驿卒的脸色几乎是同时一变!
那黑痣驿卒眼神骤然锐利,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但随即又迅速压下,换上一副略显惊疑和恭敬的神色。另外两人,一个身材高瘦,面色冷峻,另一个则略显矮壮,脸上带着几分憨厚,此刻也都收起了之前的慵懒,站直了身体,目光齐刷刷落在林黯身上。
林黯没有停留,结完账,径直走出了驿站堂屋,来到外面空旷的场院,负手而立,望着波光粼粼的黑水河,仿佛只是在欣赏风景。
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不疾不徐。三名驿卒跟了出来,在他身后三步处站定。
“大人。”开口的是那黑痣驿卒,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之前的市侩判若两人,“卑职赵干,奉千户大人令,在此听候差遣。”他指了指身旁的高瘦汉子,“这是王伦。”又指向矮壮汉子,“这是石勇。”
王伦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如同冰碴子,在林黯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淡淡的倨傲。石勇则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黄板牙,显得有些局促,瓮声瓮气道:“听大人吩咐。”
林黯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赵干,也就是那黑痣驿卒,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深处藏着精明与算计。王伦冷着脸,抱臂而立,似乎对这次任务并不热衷。石勇则看起来最为单纯,但那偶尔闪过的目光,却也并非全无城府。
冯阚派来的,果然没一个简单角色。这三人,恐怕分别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东西准备好了吗?”林黯没有废话,直接问道。他指的是冯阚承诺的,用于核查漕运私盐的一些凭证或便利。
赵干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递上:“大人,这是漕帮那边接头用的信物,以及沿路关卡的通行文书,都已备齐。”
林黯接过,入手微沉。他看也没看,直接揣入怀中,目光依旧盯着三人:“千户大人的交代,你们清楚?”
“清楚。”赵干答道,“护送大人至老鸦滩,核查漕帮盐船,若遇……意外,护大人周全。”他话语流畅,但在“意外”二字上,有极其细微的停顿。
林黯心中冷笑,护我周全?怕是确保我“顺利”进入影堂的伏击圈,或者在关键时刻补刀吧。
“既然如此,那就出发吧。”林黯淡淡道,“我先行一步,你们随后跟上,保持距离,勿要引人注目。”他打算先回藏匿沈一刀的地方,带上沈一刀再与三人汇合。他不能将沈一刀单独留太久,也不愿让这三人立刻知晓沈一刀的存在。
“大人,这……”赵干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千户大人吩咐,要我等贴身护卫,这分开行动,万一……”
“没有万一。”林黯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按我说的做。一个时辰后,在老鸦滩下游五里处的‘回水湾’汇合。”他点出了一个卷宗上提及的、相对隐蔽的地点。
他必须掌握主动权,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赵干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接触到林黯那平静却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最终还是低下头:“是,卑职遵命。”
王伦冷哼一声,别过头去,显然对林黯的安排不满,但并未出声反对。石勇则挠了挠头,看向赵干,见他没说话,也就闷声应了。
林黯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步伐看似不快,但几个呼吸间便已消失在驿站外的土路拐角。
直到林黯的身影彻底消失,王伦才冷冷开口,声音如同寒铁摩擦:“赵头,这小子分明是不信我们。区区一个丧家之犬,摆什么架子!”
赵干脸上的恭敬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冷静,他摸了摸左耳后的那颗黑痣,眼神锐利:“千户大人既然将他交给我们,自然有大人的道理。他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必须‘按时’出现在老鸦滩。”
石勇瓮声瓮气地插嘴道:“赵哥,王哥,咱们真要听他的?分开走,万一他跟丢了,或者跑了……”
“跑?”赵干嘴角勾起一丝讥诮,“他往哪儿跑?幽冥教影堂的鬼刹令可不是摆设。他比我们更清楚,留在洛水城周围只有死路一条。老鸦滩,是他唯一的‘生路’。”他特意加重了“生路”二字的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意味。
“一个时辰后,回水湾汇合。”赵干不再多言,挥了挥手,“都去准备一下,检查好家伙。王伦,你眼神好,远远吊着,别跟丢了,也别被他发现。”
王伦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嗜血的笑容:“放心,他逃不出我的眼睛。”
……
林黯并未直接返回藏匿沈一刀的高坡,而是绕了一个圈子,借助地形和《踏雪无痕》的身法,仔细探查身后是否有人跟踪。确认只有那个叫王伦的高瘦汉子,远远地缀在近一里之外,并未过分靠近后,他才稍稍放心,加速返回。
背起依旧昏迷的沈一刀,他选择了一条更为难行,但更为隐蔽的路线,向着约定的回水湾赶去。他必须赶在那三名驿卒之前到达,至少熟悉一下环境。
一个时辰后,日头渐高。
回水湾是黑水河一处河道拐弯形成的浅滩,水流相对平缓,两岸芦苇丛生,确实是个便于隐藏和碰头的地方。
林黯将沈一刀安置在芦苇深处,自己则藏身于一簇茂密的灌木之后,目光透过缝隙,紧盯着来路。
没过多久,赵干三人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视野中。他们并未一起行动,而是呈一个松散的三角阵型,赵干在前,石勇居中策应,王伦则落在最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三人来到回水湾,不见林黯踪影,赵干打了个手势,王伦和石勇立刻散开,占据有利位置,隐隐将这片浅滩控制起来。
林黯在暗处观察着三人的站位和反应。赵干显然是核心,负责决策和沟通。王伦身手最好,负责警戒和追踪。石勇看似憨厚,但站位刁钻,封住了几个可能的突围方向,显然也受过严格训练。
他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确认周围再无其他埋伏,这才缓缓从灌木后现身。
“大人。”赵干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恭敬的笑容,“卑职等已探查过四周,暂无异常。”
林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王伦和石勇。王伦依旧冷着脸,石勇则对他咧嘴笑了笑。
“走吧。”林黯没有多言,当先向着老鸦滩的方向行去。赵干三人立刻跟上,这一次,他们不再保持距离,而是隐隐将林黯护在中间。
只是这“保护”的圈子,在林黯感觉来,更像是一个无形的囚笼。
四人沿着河岸沉默前行,气氛压抑。河水哗哗流淌,两岸芦苇随风起伏,看似平静的景色下,杀机已如同潜流,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涌动。
林黯能感觉到,身后三道目光,如同附骨之疽,时刻落在他的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