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山魈”这个烫手的山芋尚在掌心灼烧,另一条更加牵动心弦的讯息,便如同夜风中一缕几不可闻的叹息,悄然抵达。来自“基石”渠道的最高安全级信号,只传递了一个简短的信息和一个坐标——那是汪曼秋此次潜伏上海期间,最后一个,也是绝对安全的联络点。信息表明,营救汉森先生的任务已彻底完成,后续转移通道畅通,“夜莺”必须立刻撤离。
“立刻”二字,像一根细微的刺,扎在明渊心头。他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但当它真正降临时,那股混杂着不舍、担忧与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依旧如同潮水般漫过理智的堤岸。
南造云子虽已离去,但她留下的阴影和“山魈”这个变数,让上海的空气里依旧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曼秋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她的撤离,是任务的需要,也是他内心深处最迫切的期望。
然而,此次分别,与数年前那场充斥着误解与痛苦的分离截然不同。没有了激烈的争吵,没有了对立立场的撕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在烽火与生死考验之后的、更加深沉的理解与默契。他们都知道,彼此肩负着无法推卸的使命,各自的战场都需要他们义无反顾地奔赴。
这种认知,让离别少了缠绵悱恻,多了几分凝重与坚定。
明渊没有任何犹豫,立刻通过最高保密渠道确认了会面安排。时间定在次日凌晨,天色将明未明、城市最为沉寂的时刻。地点是法租界边缘一家早已停业、由组织秘密控制的绸缎庄后院。那里有预设的紧急撤离通道,且远离近日风波的中心。
他需要见她最后一面。不是为了挽留,不是为了倾诉,而是为了确认她的安然无恙,为了将那枚可能关联着“工匠”与“山魈”的诡异纽扣交给她,让她带回组织分析,更是为了……一次郑重的、或许将是漫长岁月里最后一次的告别。
二
凌晨的街道,空旷而潮湿,路灯在薄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明渊如同一个真正的幽灵,借助着阴影和早已勘测好的路线,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监视点,来到了那家挂着“歇业”牌子的绸缎庄后门。
有节奏的敲击声过后,厚重的木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隙。明渊闪身而入,门在身后迅速合拢。
院内比外面更加黑暗,只有一间厢房的窗户里,透出些许被厚布严密遮挡后的、极其微弱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陈旧布料和灰尘的气息。
他推开厢房的门,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汪曼秋背对着门口,站在房间中央,似乎正在检查一个准备好的行囊。她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长发利落地盘在脑后,身姿挺拔而矫健,与当年那个穿着素雅旗袍、围着他巧笑倩兮的女学生早已判若两人。烽火与磨难,洗去了她身上的青涩与柔弱,淬炼出了钢铁般的坚韧。
听到开门声,她缓缓转过身。
四目相对。
没有预想中的激动相拥,没有泪眼婆娑。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交汇,平静得如同深潭之水,唯有那深处翻涌的、被强行压制的情感暗流,揭示着此刻的不寻常。
她瘦了些,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如同淬炼过的星辰,闪烁着信仰与决然的光芒。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定。
“嗯。”明渊轻轻应了一声,反手将门关好。他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眼睫上沾染的细微灰尘,能闻到她身上那丝淡淡的、属于硝烟与草药混合的气息。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却不知从何说起。数年生死相隔,短暂重逢却又要面临别离,其间种种,又岂是言语所能承载?
三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并不尴尬,反而有一种无需言说的理解在静静流淌。
最终还是曼秋先打破了沉寂,她的目光落在明渊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归鸟’行动……你没事吧?”她显然也通过自己的渠道,知晓了那场席卷全城的风暴。
“暂时无事。”明渊言简意赅,他不想让她为自己担心,更不愿提及其中的凶险与牺牲,尤其是“老兵”的事情。他话锋一转,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用软布包裹的金属纽扣,递到她面前,“看看这个。从‘山魈’身上发现的,背面有刻痕。”
曼秋接过纽扣,凑到灯下仔细查看。当她看到那个残缺的齿轮刻痕时,眉头微微蹙起:“这个符号……我好像在华北局技术部门的某些保密资料里见过类似的标记,似乎与一个流落在外的、精通精密机械和特殊通讯技术的叛徒团体有关,他们自称‘齿轮兄弟会’,行踪诡秘,亦正亦邪。难道‘山魈’和他们有牵扯?”
“齿轮兄弟会?”明渊记下了这个名字。这又是一个新的线索,与“工匠”、“守夜人”交织在一起,让局面更加复杂。“带回去,交给组织分析。‘山魈’这个人,身上秘密很多,是个隐患。”
曼秋郑重地将纽扣收好,点了点头:“我明白。”她抬起眼,再次看向明渊,眼神中充满了无需言说的信任与托付,“这边……辛苦你了。”
短短五个字,承载了太多的含义。她知道他身处何等险境,知道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知道他为了任务和守护所付出的一切。
明渊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而温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职责所在。你……路上小心。华北局势也不太平。”
“嗯。”曼秋应道,她看了看窗外逐渐泛起的鱼肚白,时间不多了。她拿起桌上的行囊,背在肩上,动作干脆利落。
分别的时刻,终于到了。
两人面对面站着,这一次,是真的要分开了,奔赴各自未知却注定充满艰险的前路。
四
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在那样的年代,在那样的身份下,过于亲密的举动都可能是致命的破绽,也是对彼此信念的一种干扰。
曼秋只是深深地看了明渊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模样,牢牢刻进心底。然后,她微微颔首,语气坚定:“保重。”
明渊也看着她,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同样沉重的两个字:“保重。”
她不再犹豫,转身,拉开房门,身影利落地融入门外尚未散尽的晨雾之中,很快便消失在预设的撤离通道入口处,没有回头。
明渊独自站在空荡的厢房里,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丝淡淡的气息。他走到窗边,透过厚布的缝隙,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城市正在苏醒,而那个与他命运交织的女子,却已踏上了远离的征途。
此次分别,少了撕心裂肺的痛楚,多了相知相惜的厚重。他们如同两颗运行在不同轨道的星辰,为了同一个照亮黑暗的目标,在各自的战场上燃烧、闪耀。
他缓缓抬起手,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那是曼秋在转身离开时,极其隐秘地塞入他手中的。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而熟悉的字迹:
“钥匙不止两片,‘守夜人’在找‘门’。”
明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钥匙不止两片?!“守夜人”在找“门”?!
曼秋在最后时刻,给了他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这远远超出了他之前的认知!那两块金属碎片并非完整的“钥匙”?还有更多?“守夜人”的真正目标,是找到那扇“门”?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的大脑,同时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与……一丝明悟。或许,“拂晓”计划、“工匠”的失踪、“守夜人”的活动,乃至“山魈”身上的疑点,都围绕着这把不完整的“钥匙”和一扇未知的“门”!
他紧紧攥着纸条,看着它在掌心被内力震成齑粉。
曼秋离开了,带走了一份牵挂,却也留下了一个足以颠覆局面的秘密和更加沉重的责任。
他的战场,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迷雾重重。
(第293章 《曼秋的离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