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特高课内部的权力更迭,往往比外界想象的更加迅速和冷酷。就在“鹈鹕”行动失败后的第四十八小时,一纸来自日本本土、经由关东军司令部转发的调令,如同最终的判决书,被送到了南造云子的办公桌上。
调令的内容简洁而冰冷:鉴于满洲地区反满抗日活动日益猖獗,亟需富有经验之高级情报人员充实力量。特调原上海特高课特别战略调查组组长南造云子少佐,即日起前往关东军参谋部情报课报到,协助负责对苏蒙及抗联力量之情报作战。
没有升迁,没有明面上的贬斥,甚至措辞中还带着一丝“重用”的意味。但每一个在特高课这个泥潭里打过滚的人都清楚,从远东第一大都市上海,调往局势复杂、环境艰苦的满洲,从一个拥有独立行动权和相当自主性的岗位,调到一个派系林立、且以关东军嫡系为主的庞大机构中担任“协助”角色,这无异于一场流放。权力被架空,影响力归零,过去的根基与人脉,在这纸调令面前,顷刻间化为乌有。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特高课的每一个角落。有人暗中拍手称快,这个作风强硬、树敌众多的女人终于倒了霉;有人兔死狐悲,感受到权力斗争的残酷与无常;更多的人则是沉默观望,重新评估着课内新的人事格局,尤其是那位依旧稳坐钓鱼台、甚至地位似乎更加稳固的“藤原顾问”。
明渊是在自己“昭和通商”的办公室里,通过秘书佐藤那带着掩饰不住敬畏的汇报,得知这一消息的。他当时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华中地区粮食调配的分析报告,闻言,握着钢笔的手只是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不易察觉的墨点,随即恢复了流畅的书写。
“知道了。”他头也未抬,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商业资讯。
佐藤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当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人时,明渊才缓缓放下了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窗外明媚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却照不透他眼底深处那一片沉寂的冰海。
南造云子,终于还是走了。以这样一种近乎被驱逐的方式,离开了上海这个她曾经纵横捭阖的舞台。
这无疑是他计划中的胜利,是他利用藤田芳政的权术心理和“疑邻盗斧”效应,精心运作所达成的目标。一个最了解他、对他威胁最大的敌人,被暂时清出了棋盘。
然而,预想中的轻松与释然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复杂的情绪。那感觉,不像除掉了心腹大患,反倒像是……失去了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一个能在智力上与他进行巅峰对决的、扭曲的“知己”。
他清晰地记得南造云子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记得她每一次精准的试探,记得她在指挥车上那番彻底摊牌的、如同最终审判般的宣言。与她博弈,如同在万丈悬崖边行走,每一步都惊心动魄,却也让他时刻保持着最高级别的警惕和思维的锐利。
如今,她走了。特高课内部,至少在明面上,再也无人能对他构成直接的、同等级的威胁。他“藤原拓海”的地位将更加稳固,操作空间也将更大。
可是,为什么心头会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空虚?
二
调令下达的当天下午,南造云子开始办理交接手续,清理个人物品。她的动作很快,效率极高,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特高课的同僚们,几乎没有人敢去她的办公室与她道别,那个平日里就充斥着低气压的房间,此刻更像是一个散发着寒意的冰窖,生人勿近。
只有藤田芳政,在自己的办公室里,与她进行了一次短暂而沉闷的会面。
“云子,满洲的局势虽然复杂,但也是建功立业的好地方。”藤田芳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语气平淡,带着公式化的勉励,“关东军那边,我会打好招呼。希望你在新的岗位上,能继续为帝国效力。”
南造云子站在桌前,穿着整齐的军常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怨恨,也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她微微躬身:“哈依。感谢课长多年来的栽培。属下必定竭尽全力,不负帝国期望。”
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不出任何真实情绪。这副模样,反而让藤田芳政心中那丝微弱的愧疚感消散了不少。或许,让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对她、对特高课,都是一种解脱。
“去吧。”藤田挥了挥手,不再多言。
南造云子再次躬身,然后利落地转身,离开了这间她曾经无数次进出、汇报工作、接受指令的办公室。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看藤田芳政一眼。
就在南造云子默默收拾行装,准备悄然离场的同时,明渊接到了藤田芳政亲自打来的内线电话。
“藤原顾问,今晚七点,在‘鹤之舞’料亭,有一个小范围的送行宴,为南造组长饯行。你也一起来吧。”藤田的语气不容置疑。
明渊握着听筒,眼神微凝。送行宴?藤田此举是何用意?是展示他作为上位者的气度与掌控力?还是想借此观察他明渊与南造云子最后一次公开接触时的反应?
“哈依,卑职一定准时到场。”明渊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应承下来。他知道,这或许是南造云子离开前,最后一场无形的交锋。他不能缺席,更不能露怯。
三
“鹤之舞”料亭,隐秘的和室包厢内。
气氛与其说是送行,不如说是一场小型的外交仪式,拘谨而冰冷。藤田芳政坐在主位,明渊和另外两名特高课的高级官员分坐两侧,而南造云子,则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仿佛象征着她在特高课权力序列中的最终定位。
菜肴精致,清酒醇香,但席间交谈寥寥。藤田芳政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勉励之词,另外两名官员也随声附和,说些“前程似锦”、“帝国需要”之类的套话。南造云子始终低着头,小口啜饮着杯中的清酒,对于所有的敬酒和话语,都只是微微颔首,用最简短的“哈依”回应,惜字如金。
明渊坐在她的斜对面,能清晰地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在灯光下投下的淡淡阴影,以及那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嘴唇。她今天化了淡妆,试图掩饰连日来的疲惫与憔悴,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落寞与孤寂,却难以完全掩盖。
他端起酒杯,象征性地向南造云子的方向示意了一下,没有说话。南造云子若有所觉,抬起眼帘,目光与他在空中短暂相接。
那一瞬间,明渊仿佛看到了一片荒芜的雪原,冰冷、死寂,但在那雪原的最深处,却燃烧着一点幽暗的、永不熄灭的火焰——那是恨意,是不甘,是一种执拗到极致的、名为“复仇”的信念。
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失败者的颓丧,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可怕的冷静。她没有回应明渊的举杯,只是淡淡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冰冷弧度,随即又垂下了眼帘。
整个宴席,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中,草草结束。藤田芳政率先离席,另外两名官员也如蒙大赦般紧随其后。包厢里,转眼间只剩下明渊和南造云子两人。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了。
南造云子缓缓站起身,她没有看明渊,而是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一丝不苟的军装,动作从容,仿佛接下来不是踏上远赴苦寒之地的旅程,而是去参加一场胜利的阅兵。
她走到包厢门口,手已经搭在了门把上,却突然停住了动作。她没有回头,背对着明渊,声音清晰地传来,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明渊的耳膜:
“明先生,恭喜。你赢了。”
明渊坐在原地,身体微微绷紧,没有回应。他知道,这绝不是结束语。
果然,南造云子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诅咒力量:
“但我会回来的。”
说完,她不再停留,猛地拉开门,身影决绝地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自始至终,她没有回头看明渊一眼,也没有留下任何多余的言语。
四
明渊独自坐在空旷的包厢里,良久未动。桌上残羹冷炙,酒气微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南造云子身上那丝清冷的香水味,以及她最后那句誓言带来的、无形的寒意。
“我会回来的。”
这五个字,像五颗冰冷的子弹,嵌入他的心脏。他知道,这绝不是失败者的场面话,而是一个来自最了解他、也最恨他的敌人的、最郑重的战书。她将此番调离视为暂时的蛰伏,她将在满洲那片更加广阔也更加残酷的战场上,积蓄力量,磨砺爪牙,等待着卷土重来的那一天。
他赢了这一局,成功地将这条最危险的毒蛇驱离了身边。但他知道,自己同时也唤醒了一头更加执着、更加可怕的复仇之兽。未来的某一天,当这头猛兽带着在北方锤炼出的更锋利的獠牙和更坚韧的意志归来时,他所面临的,将是比现在凶险十倍的报复。
服务生轻轻敲门进来,准备收拾残局,打破了室内的死寂。明渊这才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面无表情地走出了料亭。
夜风拂面,带着初冬的寒意。他坐进自己的汽车,示意司机返回“昭和通商”。靠在舒适的后座上,他闭上眼,试图将南造云子最后那冰冷的眼神和话语从脑海中驱散。
然而,就在汽车即将发动的那一刻,前排的司机忽然回过头,手里拿着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巴掌大小的白色信封,恭敬地递了过来:
“藤原先生,刚才一位穿着邮局制服的年轻人送来的,指名要交给您。他说……是急件。”
明渊的心猛地一跳。他接过信封,入手很轻。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娟秀却带着凌厉笔锋的字,是用中文写的:
“你赢了,但我终会回来。”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但明渊一眼就认出,那是南造云子的笔迹。
她甚至在离开上海的最后时刻,还用这种方式,将她的战书,精准地投递到了他的手中。
明渊握着这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信纸,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怪陆离的上海夜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胜利的滋味,原来可以如此苦涩,如此……令人不安。
(第258章 《败者离场》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