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领事馆那份指名道姓、邀请“藤原拓海”的请柬,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投入明渊初战告捷后尚存一丝温热的心湖,瞬间冻结了那点微不足道的成就感,只剩下刺骨的寒意与高度警惕。这绝非简单的社交往来,更像是一次经过研判后的、正式的试探与审视。他精心展示的“裂痕”,或许并未如预期般起到隔离作用,反而可能激起了某些人更大的兴趣,或者说……疑虑。
他将请柬之事,通过紧急渠道向“渔夫”黎国权做了汇报。回复很快,依旧简洁:“可酌情出席,观察为主,谨慎接触,安全第一。” 组织的态度很明确,不放弃任何可能获取情报的机会,但将他的安全置于首位。这让他稍感心安,却也明白,这场“亲善”酒会,对他而言,无异于孤身闯入龙潭虎穴。
就在他反复推演酒会上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以及如何应对日方可能的试探时,另一张“请柬”,以更加突兀、更具压迫性的方式,递到了他的面前。
这天他从市政府下班,刚走出大楼不远,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福特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他身边停下。车窗摇下,露出的正是前几天在公园里对他进行“忠诚考验”的那位“刀先生”精悍而冰冷的脸。
“明二少爷,请上车。”刀先生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眼神锐利如鹰隼,牢牢锁定着他。
明渊的心猛地一沉。军统!他们竟然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市政府附近直接拦截他!是上次拒绝得不够彻底?还是他们掌握了别的什么?
【被动感知触发!目标情绪:压迫90%,命令式80%,审视85%,警告30%……】 系统的反馈冰冷而急促。
周围已有零星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明渊知道,此刻若激烈反抗或大声呼喝,只会将事态扩大,引来更多不可控的关注。他深吸一口气,脸上勉强挤出一丝被冒犯的愠怒,压低声音道:“刀先生,你这是何意?我们似乎没什么可谈的了!”
“有没有可谈的,上车再说。”刀先生嘴角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语气不容置疑,“或者,二少爷希望我在这里,公开讨论一下关于‘三井物产’和‘沪杭线’的一些……趣闻?”
轰!
明渊的脑子像被重锤击中!他们怎么会知道?!是佐藤那边泄露了?还是……军统的情报网络竟然恐怖如斯,连他与佐藤的私下接触都了如指掌?亦或是,这仍是一场基于猜测的心理战术?
无论是哪种可能,对方抛出的这个诱饵(或者说威胁),都让他无法轻易脱身。他死死盯着刀先生,对方眼中那抹笃定和隐隐的威胁,让他明白,今天若不上这辆车,恐怕难以善了。
“希望你们能遵守承诺,不要打扰我的家人。”明渊咬着牙,刻意流露出一种被迫妥协的屈辱和担忧,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
车内除了刀先生,驾驶座上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壮硕男子。车门一关,车辆立刻平稳而迅速地驶离了市政府区域,汇入车流。
“二少爷不必紧张,”刀先生从副驾驶转过头,语气稍微缓和,但那股压迫感依旧存在,“我们并无恶意。只是上次交谈仓促,未能让二少爷充分理解我们的诚意和……能力。”
明渊冷哼一声,别过头看向窗外,扮演着一个负气且警惕的年轻人:“你们的诚意,就是当街胁迫吗?”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刀先生不以为意,“我们只是希望二少爷能给我们一个更深入交流的机会。戴老板对二少爷的‘天赋’,可是念念不忘啊。”
车辆没有驶向任何已知的军统据点,而是在市区内兜了几个圈子后,停在了一家看起来十分普通、甚至有些老旧的粤式茶楼后门。刀先生示意明渊下车,三人从后门进入,穿过油腻的厨房和狭窄的楼梯,来到了二楼一个位置僻静的雅间。
雅间内陈设简单,空气中弥漫着陈年茶叶和油烟混合的味道。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是个斯文教书先生的中年男子,正坐在桌旁慢条斯理地冲泡着功夫茶。他抬头看到明渊,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仿佛接待一位寻常的晚辈。
“明二少爷,冒昧相请,还请见谅。”中年男子声音温润,抬手示意明渊坐下,“鄙姓毛,毛人凤。”
毛人凤!军统巨头,戴笠的左膀右臂!竟然亲自出面了?!
明渊心中巨震,面上却努力维持着被胁迫后的不快与戒备,勉强在对面坐下。【被动感知……目标:毛人凤……情绪:平和80%,审视90%,计算95%,隐藏极深……】 系统反馈的数据让他脊背发凉,这个看似温文尔雅的男人,其精神屏障厚重得可怕,情绪几乎没有任何外泄,只有那几乎满值的“审视”与“计算”,昭示着其内心的波澜云诡。
“毛先生,”明渊语气生硬,“我不明白,你们三番两次找我,究竟意欲何为?我说过,我对你们的工作没有兴趣。”
“兴趣是可以培养的,二少爷。”毛人凤将一杯冲泡好的茶推到明渊面前,动作优雅,“我们很清楚二少爷最近在做些什么。救护站的善举,令人敬佩。与日本人的周旋,更是需要莫大的勇气和……智慧。”他话语平和,却字字暗藏机锋。
明渊心中一凛,没有去碰那杯茶,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毛人凤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们更知道,二少爷并非池中之物,心中自有沟壑。明家虽大,却未必是二少爷真正的舞台。日本人狼子野心,绝非可以依靠之辈。至于……那边,”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没有明指,但意思不言而喻,“他们能给二少爷的,除了空洞的理想和随时可能降临的危险,还能有什么?”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而我们军统,可以给二少爷真正的用武之地,可以让你的一身‘本领’,发挥出最大的价值。金钱、地位、权力,乃至……为这个国家做一些真正实质性、立竿见影的贡献!比如,阻止更多的‘沪杭线意外’发生,或者,让某些不该运进来的东西,永远进不来。”
他话语中的暗示已经非常明显,几乎点破了明渊与之前那起“意外”的关联!这既是展示军统强大的情报能力,也是一种赤裸裸的威逼利诱!
明渊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军统不仅知道他与佐藤的接触,甚至可能已经将“沪杭线事故”与他联系了起来!他们的效率和对潜在目标的监控力度,远超他的想象!
他脸上血色褪尽,显露出真实的惊惧(这次大半是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你……你们在胡说八道什么!什么意外?我听不懂!”
“二少爷是聪明人,何必自欺欺人?”毛人凤轻轻吹着茶汤,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看重的是你的能力,至于你之前做过什么,为谁做过,我们可以不计较。只要二少爷愿意‘弃暗投明’,加入我们,之前种种,都可一笔勾销。并且,我们会为你提供最高级别的保护和资源倾斜。”
他抛出了最终的,也是最具诱惑力的条件:“甚至,我们可以帮助你,摆脱‘藤原拓海’这个身份可能给你带来的……麻烦。比如,日本领事馆那边,我们可以帮你应付过去。”
连日本领事馆的请柬他们都知道!明渊感觉自己仿佛一个透明人,在军统面前几乎无所遁形。这种被彻底看穿、拿捏的感觉,让他感到窒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任何过激的反应都是致命的。他必须再次拒绝,但拒绝的方式需要更加……有技巧。
他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恐惧、挣扎和最后倔强的复杂表情,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毛先生!你们……你们太可怕了!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谣言!但我明渊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我不会加入你们,更不会去做那些……那些鬼蜮伎俩!请你们以后不要再找我了!否则……否则我就去告诉我大哥!”
他再次祭出了明楼作为挡箭牌,扮演着一个被吓坏、试图寻求家族庇护的纨绔子弟,语气色厉内荏。
毛人凤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的、难以捉摸的光芒。【情绪:审视95%,计算90%,失望10%,另有考量80%……】
他并没有因为明渊的拒绝而动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在惋惜一块璞玉的冥顽不灵:“人各有志,不能强求。既然二少爷心意已决,毛某也不便再多说什么。”
他也站起身,从怀里取出一张没有任何头衔、只印有一个电话号码的白色名片,放在桌上:“这个号码,二少爷可以留着。若哪天改变了主意,或者……遇到了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打这个电话。军统的大门,随时为二少爷敞开。”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刀先生使了个眼色,便率先走出了雅间。
刀先生冷冷地看了明渊一眼,丢下一句“好自为之”,也跟着离开了。
雅间里只剩下明渊一人,还有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以及那张如同烫手山芋般的白色名片。
他缓缓坐回椅子,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军统的请柬,比日本领事馆的更加凶险,更加咄咄逼人。他们展示出的情报能力和渗透力度,让他心惊肉跳。毛人凤最后那“另有考量”的情绪,更是让他感到不安。军统,似乎并未完全放弃他,而是在他身上,投下了一个更深的、目的不明的注。
他拿起那张名片,冰冷的纸质触感如同毒蛇的皮肤。销毁它?还是……留下它?
他知道,无论是日本领事馆的酒会,还是军统这张无声的名片,都意味着他“深海”的潜行之路,从这一刻起,将不再是单向的黑暗。
更多的目光,更多的触手,正从四面八方,向着这片刚刚开始泛起涟漪的“深海”,悄然探来。
他将名片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下一步,该如何走?
是独自面对日本领事馆的未知风暴?
还是……冒险握住军统递来的这根,可能救命,也可能致命的绳索?
窗外,天色渐暗,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勾勒出这个巨大迷宫的轮廓,也照亮了他前路上,更加浓重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