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启明号”的龙骨在微弱的地底照明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空气里弥漫着能量焊枪的焦糊味、润滑剂的刺鼻气息,以及白芷新炼“星航丹”散发出的、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苦。这是希望的味道,混杂在末世求生的铁锈与尘埃之中。敖玄霄站在尚未完全封闭的舰桥观察窗前,目光穿透厚重的复合装甲,投向外面被临时工事灯照亮的岩壁。这里曾是岚宗一处废弃的古代库房,如今成了他们最后的工坊与避难所。
内患墨冶虽除,但宗门内外弥漫的猜忌与审视,比地底的寒气更刺骨。
他摊开手掌,一缕淡金色的炁流在指尖缠绕、变形,遵循着某种内在的、不断演化的拓扑结构。无序,却自有其序。这便是他的道,炁海拓扑。它能模拟、能包容、能化解,却似乎永远缺少一击定鼎的极致锋芒。
而苏砚,就站在不远处,像一柄收敛在古朴剑鞘中的传世名剑。
她静立时,周身空间都仿佛更“稳定”了一些,杂乱的背景能量流经她身边,都会不自觉地被捋顺、抚平。天剑心,极致的秩序,绝对的精准。她是能量层面的律法,是斩开混沌的利刃。
“我们缺少一种决定性的力量。”敖玄霄没有回头,声音在空旷的舰桥内产生轻微的回响。“一种能打破僵局,能在最关键时刻,撕开一切阻碍的力量。”
陈稔在下方平台上清点物资的脚步声停了片刻。罗小北敲击全息键盘的节奏也慢了一拍。他们都懂敖玄霄的意思。墨冶事件暴露的只是冰山一角,星渊井的低语从未停止,矿盟在暗处的蛰伏更像是在酝酿更大的风暴,还有祖父传来的关于“循环”与“Ω”的警示……青岚星,乃至更广阔的星空,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苏砚转过身,清冷的眸子落在他身上。“你的‘炁’,与我的‘剑’,本质相悖。”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秩序与混沌,如何相容?
“相悖,或许才能相生。”敖玄霄终于看向她,眼中跳动着一种近乎冒险的光芒。“就像阴与阳,就像…生存本身,既需要坚韧的韧性,也需要瞬间爆发的决绝。我们试过配合,但那是临场的应变。我们需要创造,创造一种只属于我们两人的,‘道’。”
他邀请她,前往岚宗后山那处被列为禁地的古修秘境。那里能量场古老而活跃,且足够隐蔽。
秘境入口隐藏在一条瀑布之后,水帘后面是干燥的、布满古老刻痕的岩洞。踏入其中,仿佛进入了另一个时空。空气中游离的能量光点像夏夜的萤火虫,但更密集,更…沉重。这里的空间结构似乎都不太稳定,光线会产生轻微的扭曲。
没有多余的交谈。
敖玄霄直接展开了他的炁海。不再是局限于体内,而是以他为中心,淡金色的能量场如同有生命的潮汐般向四周弥漫开来。能量不再温顺,它们模拟着星云的生灭,模拟着粒子流的碰撞,模拟着引力场的扭曲…混乱,却蕴含着无穷的变化与可能性。这是他炁海拓扑的全景展现。
苏砚的眉头微蹙了一下。
在这种纯粹“无序”的能量场中,她感到本能的不适。就像一位顶级的数学家被扔进了一个所有公理都在随时变化的领域。
但她没有退缩。她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她的瞳孔深处仿佛有冰蓝色的剑芒一闪而逝。以她为中心,一种无形的“域”张开了。所有流经她身边的能量,无论原本多么狂躁,都被强行“梳理”,变得条理清晰,方向明确。她像暴风雨中屹立的灯塔,强行在混沌的炁海中,划定了一片绝对的秩序疆域。
两股性质截然相反的能量场接触了。
没有预想中的剧烈爆炸,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源自能量本质层面的摩擦与排斥。滋滋的能量湮灭声不绝于耳,在两人之间的空间里,爆开一团团短暂而刺眼的小型光斑。
敖玄霄感到自己的炁海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且绝对光滑的墙壁,所有变化、所有模拟,在触及那“秩序之域”的边缘时,都变得滞涩、艰难。
苏砚则感觉自身的“剑域”受到了全方位的、无孔不入的侵蚀和挤压。那些无序的能量并非单纯的力量冲击,它们更像是一种规则的污染,试图扭曲她赖以存在的根基。
僵持。
汗水从敖玄霄的额角滑落。维持如此规模的炁海全开,并抵抗着天剑心的秩序化力量,对他的精神和体能都是巨大的消耗。
苏砚的脸色也更显苍白。强行在对方的“主场”维持绝对的秩序,如同逆水行舟,消耗远超她的预计。
这样下去,只会是两败俱伤。
“不对…”敖玄霄在精神链接中传递信息,他的思维因为能量的剧烈对抗而有些发散。“不是对抗…是引导…是融合…”
他想起了祖父的教导,想起了星炁稻在贫瘠土地上依旧寻找生机的方式。共生,不是吞并。
他尝试着,不再用炁海去冲击她的剑域,而是如同水流般,轻柔地、试探性地,包裹上去。他不再试图改变她领域的“秩序”本质,而是去理解它,去适应它运行的规律。
苏砚感受到了变化。
那令人窒息的混沌压力骤然一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而温暖的包裹感。对方的能量不再试图破坏她的秩序,而是像无垠的太空,包容着她的“稳定”。她心中闪过一丝疑虑,但长期并肩作战积累的一丝信任,让她没有立刻反击。
她小心翼翼地,尝试着将一缕极度凝练的秩序剑气,如同探针般,送入那片金色的炁海之中。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那缕剑气没有像之前那样引发剧烈的能量冲突。它在炁海中穿行,所过之处,狂躁的能量流竟像是被赋予了方向,自发地环绕着剑气,形成了一条条稳定而强大的能量通道。混沌的能量,在秩序剑气的引导下,被高效地组织起来。
同时,敖玄霄也感觉到,当苏砚的剑气在他炁海中穿行时,他的“拓扑”运算仿佛接入了一个超频处理器。那些原本需要耗费大量心神去推演、模拟的能量路径,在剑气的“秩序”之光映照下,变得清晰无比,甚至能预判出未来数秒的能量流向。
他福至心灵,引导着一股原本无序散逸的能量流,主动迎向那缕剑气。
能量流与剑气接触的瞬间,没有排斥,没有湮灭。
那股能量流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瞬间被“驯化”,凝聚、压缩,最终在剑气的尖端,形成了一抹微小却璀璨到极致、蕴含着恐怖破坏力的金蓝色光点。
那光点一闪而逝,瞬间击中了远处秘境边缘一块不知何种材质的古老试剑石。
没有声音。
也没有四溅的碎石。
试剑石被击中的部位,直接消失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球形空洞,边缘光滑如镜,仿佛那里原本就空无一物。不是粉碎,不是熔化,是彻底的…物质湮灭。
敖玄霄和苏砚同时闷哼一声,切断了能量连接。
金色的炁海与冰蓝色的剑域如同潮水般退去。
两人都有些脱力,呼吸急促,但眼中都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他们刚刚,在无意间,触摸到了一种全新的力量层次。一种将“无限变化”与“绝对秩序”强行糅合,产生的、超越他们当前理解的力量。
“刚才那是…”苏砚的声音带着一丝极罕见的波动。她看着那试剑石上的空洞,感受着其中残留的、令她都有些心悸的能量余波。
“共鸣…”敖玄霄喘着气,脸上却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不是简单的叠加,是本质的共鸣。我的‘混沌’为你的‘秩序’提供了近乎无穷的弹药和变化,而你的‘秩序’,为我的‘混沌’指明了最具破坏力的方向。”
他们找到了方向。
一条前人未曾设想,甚至违背常理的道路。
但这共鸣极不稳定,消耗巨大,且刚刚那一下,几乎抽干了两人近三成的能量。这还只是最粗浅的尝试。
“需要练习。”苏砚迅速恢复了冷静,言简意赅。“大量的练习。理解彼此能量的…节奏。”
就在这时,整个古修秘境突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来自他们试验的余波。
秘境内壁上那些古老的刻痕,仿佛被注入了能量一般,次第亮起微弱的光芒,明灭不定,如同呼吸。空气中游离的能量光点变得狂躁起来,像是被惊扰的蜂群。
一种低沉、悠远,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嗡鸣声,隐约传入他们耳中。
这嗡鸣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和…悲伤?
震动和嗡鸣只持续了不到三秒,便迅速平息。刻痕的光芒黯淡下去,能量光点也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敖玄霄和苏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这异动,绝非偶然。
敖玄霄走到那块被洞穿的试剑石旁,手指拂过那光滑的缺口。毁灭的痕迹如此完美,却又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美感。
“我们触碰到的,或许不仅仅是彼此的力量。”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苏砚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苏砚没有回答,只是默默感应着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极其微弱、却与星渊井同源的悸动。
她握紧了手中的剑。
秘境的入口处,瀑布的水声依旧轰鸣,掩盖了地底深处,以及星空间,正在悄然汇聚的风暴。
而风暴眼中,一点金蓝色的星火,已悄然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