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数字在视网膜投影上无声跳动,七十二个标准时。像一串倒计时的墓碑,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秘密据点内,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拦截?”陈稔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猛地一拍金属桌面,震得角落里罗小北刚刚修复的探测仪闪烁不定。“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那是矿盟的正规运输队!不是我们之前干掉的那些巡逻杂鱼!他们配备重型武器,有随行AI战术单元,甚至可能有灵能者雇佣兵!”
他环顾四周,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焦躁。
“我们有什么?几把从宗门换来的破铜烂铁,一些自己捣鼓的小玩意儿,还有我们这几条命!”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去硬碰硬,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生存的第一要义是审慎。陈稔精于计算,他的脑海里已经飞快地算出了胜率,一个令人绝望的数字。
角落里,罗小北蜷缩着,脸色苍白。过度使用精神力的后遗症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但更让他恐惧的是刚刚破译的信息细节。“陈哥说得对……指令里提到了‘最高警戒级别’和‘授权使用一切必要武力’。”他声音微弱,“而且,那个代号‘锚点’……我们在星渊井附近没有任何记录。那是什么?是内应?还是某种我们不知道的防御装置?”
未知带来最大的恐惧。
白芷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检查着医疗包里的物品。止血凝胶,抗能量辐射剂,强心针……她的动作轻柔却迅速,仿佛在为自己,也为在场的每一个人,准备最后的路。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悲观。
阿蛮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脚边的星蚕不安地扭动着。“妈的,憋屈!明明知道他们要干坏事,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感性的愤怒,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显得如此苍白。
一直闭目凝神的敖玄霄,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窗外。青岚星两颗大小不一的卫星,正将清冷诡异的光辉洒向这片破碎的大地。
“看着?”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然后呢?”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然后,等着他们把二十四把‘锁’投进星渊井。”他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等着他们用我们无法理解的技术,去禁锢、去抽取那股连岚宗和浮黎部落都敬畏的力量。”
“等着星渊井的能量平衡被彻底打破。”
“等着可能引发的全球性能量风暴,撕裂大气,颠覆大地,将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的这片立足之地,连同上面所有的生命,无论是岚宗、浮黎,还是那些硅基怪,一起拖入深渊。”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众人心上。
“或者,更糟。等着矿盟背后的AI,通过控制星渊井的能量,获得足以碾压一切的力量。到那时,青岚星将再无宁日。我们,连同这颗星球本身,都会成为矿盟,或者说,成为那个冰冷AI逻辑下的……可消耗资源。”
生存的另一面,是预判毁灭。
“这不是冒险。”敖玄霄看着陈稔,“这是自救。也是在救这颗星球。”
陈稔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他精明地计算了战斗的损失,却下意识地回避了不行动的代价。那代价,可能沉重到无法计算。
“可是……实力差距太大了。”罗小北嗫嚅着,抱着膝盖的手臂收紧了些,“我们……我们做不到。”
“正面强攻,我们确实做不到。”敖玄霄承认,“所以,目标不是全歼敌军,不是摧毁所有锁具。”
他的眼神锐利起来。
“我们的目标是:干扰、拖延、破坏。”
“尽一切可能,阻止他们顺利完成投放。抢夺或毁掉启动密钥,让他们即使投下去也无法立刻激活。破坏一部分锁具,延缓他们的进度。哪怕只是让他们多花几天时间重新准备,也能为我们,为岚宗,为浮黎部落,争取到宝贵的应对时间。”
战略的核心,在于重新定义胜利。胜利不是歼灭,是阻挠。
“怎么干扰?怎么破坏?”陈稔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商业头脑开始本能地寻找计划中的漏洞和“商机”——生存的商机。
“地形。”敖玄霄指向罗小北刚刚投射出的星图,光标锁定在“飓风石峡”。“这里是必经之路,能量环境复杂,浮空巨石林立,还有间歇性能量风暴。是我们的主场。”
“伏击。”苏砚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
她一直靠在最远处的阴影里,抱着她那把古朴的长剑,仿佛与周围的争论隔绝。此刻,她抬起头,目光如两点寒星,落在敖玄霄身上。
“我同意拦截。”
她的话语简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所有人都看向她。这是她第一次在团队决策中如此明确地表态。
“理由?”陈稔下意识地问。
苏砚的视线扫过众人,最终回到敖玄霄脸上,与他平静的目光相遇。
“能量,需要秩序。”她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冰珠落玉盘,“星渊井的能量,是这片星域秩序的源头之一。矿盟的行为,是在用粗暴的手段扭曲、破坏这种秩序。”
她微微抬起下巴,流露出天剑门传人特有的骄傲与坚守。
“此非正道。不容姑息。”
她的理由,纯粹而绝对。源于她所信奉的“道”。这一刻,她不再仅仅是岚宗的客人,而是与他们站在同一阵线,守护某种更宏大秩序的同伴。
她的支持,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有些涣散的军心。
阿蛮猛地站直:“干!苏姑娘都这么说了!算我一个!”
白芷停下了清点药品的手,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变得坚定。
罗小北看着苏砚,又看看敖玄霄,咬了咬牙:“我……我可以尝试干扰他们的通讯和索敌系统……”
陈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恢复了往常的精明,开始快速盘算:“伏击……需要布置陷阱,需要伪装,需要撤退路线……物资,对,物资要重新清点,尤其是能量电池和烟雾弹……”
分歧依旧存在,恐惧并未消失。但在敖玄霄勾勒出的“必要之事”和苏砚带来的“道义支撑”下,团队的力量开始重新凝聚。
生存,从来不是独善其身。有时,它意味着为了更大的生存可能,去冒险。
敖玄霄看着重新动起来的众人,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他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双月。
星空如此广袤,星球如此脆弱。
文明的火种在废墟上艰难重燃,却又时刻面临着来自同类或异类的威胁。
他们这些在夹缝中求生的人,能做的,或许就是在彻底的黑暗吞噬一切之前,点燃自己,成为那一点微弱的、不屈的光。
哪怕只能照亮方寸之地,哪怕转瞬即逝。
“行动代号……”敖玄霄轻声说,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向他。
“——‘烛火’。”
微弱,却执着。在黑暗中,燃烧自己,试图照亮前路,也警示危险。
计划,在压抑而紧迫的气氛中迅速制定。每个人都知道,这很可能是一条不归路。
但在末世的法则里,有时,选择战斗,本身就是对“存在”最有力的诠释。
他们不是在追求胜利的荣光。
他们只是在扞卫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
以及,身而为“人”,而非行尸走肉的那一点……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