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波特贝罗路市集的晨雾总裹着股烤面包香,鹅卵石路被泰晤士河的潮气浸得发滑,两旁的摊位支着铸铁架,老怀表、旧瓷盘、殖民时期的银器堆在绒布上,混着热可可的甜香与炸鱼薯条的咸香,漫出股“古董迷宫”的厚重气。肖景文推着儿童车,小砚坐在里面,手里攥着块迷你生漆膏——是上次福州陈阿婆给的,被他用手帕小心包着,嘴里不停念叨:“装笔笔!找亮盒子!笔不丢!像动画片里的宝藏盒!”
苏诺桐走在一旁,手里提着牛皮纸袋,里面是刚买的杏仁可颂和热巧克力,黄油香混着空气中的金属凉意,格外勾人。“今天慢慢逛,说不定能遇到你说的‘国外文房宝贝’。”她帮小砚擦了擦嘴角的巧克力渍,肖景文晃了晃手里的《19世纪欧亚合璧文房图录》,眼里带着期待:“上次在福州收了脱胎漆墨匣,这次想找件中西合璧的文房——伦敦市集常有殖民时期的跨文化物件,比如银胎珐琅,既有西方工艺,又可能带东方纹样,刚好补‘景文阁’的海外收藏。”
林溪背着双肩包,里面装着银器纯度仪和珐琅检测仪,手指在摊位间扫过:“肖哥,前面那个老夫人的摊位有不少银器,她的标牌写着‘家族传承古董’,说不定有我们要的。”
刚走近摊位,小砚突然从儿童车里直起身,指着铸铁架角落一个巴掌大的盒子,声音清亮:“亮盒子!有花花!装笔的!”肖景文连忙扶住他,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白发的埃玛夫人正用软布擦拭一只银盘,那个“亮盒子”被压在旧明信片下面,是个长约十二厘米的长方形笔盒:银胎打造,表面覆着孔雀蓝珐琅,掐丝勾勒出缠枝莲与玫瑰交织的纹样,鎏金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盒盖扣合处刻着细小的花纹,打开后内壁衬着暗红色丝绒,刚好能放下两三支钢笔,确实像小砚说的“宝藏盒”。
“小家伙眼光真好!”埃玛夫人抬起头,蓝眼睛里带着笑意,“这是我曾祖父的物件,他1880年在印度加尔各答做茶叶生意时收的,说是当地银匠和中国珐琅师傅一起做的。盒子上既有你们中国的缠枝莲,又有我们英国的玫瑰,我小时候总用它装蜡笔,后来就一直放在阁楼的木箱里,今天才翻出来。”
肖景文小心地接过笔盒,指尖先是银胎的沉实,再是珐琅的细腻——用指腹轻划掐丝,没有半点脱落,孔雀蓝珐琅色泽均匀,在晨光下透着玉石般的温润;他翻过笔盒底部,看到两个款识:一个是伦敦银器商的“狮子 passant”标志(19世纪英国银器纯度认证),另一个是中文小楷“宝昌”,正是晚清在加尔各答开设的华人银匠铺名号。“这是19世纪末的银胎掐丝珐琅笔盒,”肖景文拿出银器纯度仪,数值显示银含量92.5%,“标准的英国 sterling 银,珐琅工艺却是广东‘广珐琅’的手法,是典型的‘欧亚合璧’文房,当时专供在亚洲的欧洲贵族或华人富商使用。”
小砚从儿童车里爬下来,凑到笔盒前,小手轻轻摸着珐琅表面:“花花不扎手!装我的小笔!”他从口袋里掏出迷你湖笔,小心地放进丝绒内壁,刚好卡住,兴奋地拍手:“笔不晃!不丢啦!”
这时,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瞥了眼笔盒,语气随意地对埃玛夫人说:“这个银盒子我出50英镑,当作装饰品买了。”肖景文眉头微蹙,刚想开口,埃玛夫人先摇了摇头:“先生,我想先听听这位先生的看法——他好像很懂这个盒子。”
“50英镑远远低估了它的价值。”肖景文拿出珐琅检测仪,屏幕显示珐琅层有三层,是“多次上釉”的复杂工艺,“这不是普通装饰品,而是19世纪跨文化文房珍品:英国银胎保证了质感,中国广珐琅工艺赋予了它艺术价值,缠枝莲与玫瑰的纹样更是当时东西方文化交融的见证。去年苏富比拍卖会上,一件类似的1870年银胎珐琅笔盒,成交价折合人民币近六万元。”
中年男人脸色一沉,又加价到100英镑,埃玛夫人却笑着摆手:“我更愿意把它卖给真正懂它的人——你看这孩子多喜欢,而且你还能说出它的故事,这比多赚钱更重要。”她转向肖景文,“你觉得它值多少?我相信你的专业。”
“按照市场行情和保存完好度,我出3000英镑。”肖景文认真地说,“另外,我想请您讲讲您曾祖父的故事,这些背景对收藏也很重要。”埃玛夫人眼睛一亮,不仅同意了价格,还从包里拿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这是曾祖父和银匠铺师傅的合影,背面有他写的日期,1881年,你要是不嫌弃,就一起带走吧。”
小砚接过照片,小心地夹在笔盒里,又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生漆膏,递到埃玛夫人面前:“这个给你!中国的漆,香香的!”埃玛夫人笑着接过去,摸了摸小砚的头:“谢谢你,小家伙,这是我收到过最特别的礼物。”
回去的路上,小砚坐在儿童车里,怀里抱着装笔盒的绒布袋,时不时打开看一眼,嘴里念叨:“银盒子,有花花,笔笔的家。”苏诺桐靠在肖景文身边,轻声说:“没想到第一次在国外捡漏,就遇到这么有故事的物件,中西合璧的纹样真特别。”
“这就是收藏的意义,”肖景文看着笔盒上的缠枝莲与玫瑰,“不仅是收一件老物件,更是收一段文化交融的历史。你看小砚,他不懂价值,却懂喜欢和珍惜,这比什么都重要。”林溪在一旁补充:“我查了‘宝昌’银匠铺,确实是1865年广东匠人在加尔各答开设的,专门制作中西合璧的银器,1900年后才关闭,这个笔盒的历史价值比我们想的还高。”
回到住的公寓,肖景文把银胎珐琅笔盒放在桌上,小砚非要自己擦,用软布轻轻拂过珐琅表面,像在照顾宝贝。傍晚,肖景文给国内的王老先生发了笔盒的照片和故事,很快收到回复:“好物件!‘景文阁’的海外文房收藏,这下才算真正开篇了!”
小砚趴在桌上,看着笔盒上的花纹,突然说:“爸爸,以后我们还要找国外的宝贝吗?我想给它们都讲故事。”肖景文笑着点头,摸了摸他的头:“当然,世界这么大,还有很多有故事的宝贝等着我们发现,而且还要靠你这个‘找宝小能手’呢!”
窗外的泰晤士河泛起暮色,笔盒上的孔雀蓝珐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缠枝莲与玫瑰交织的纹样,仿佛在诉说着19世纪东西方文化相遇的温暖故事。肖景文知道,这只银胎珐琅笔盒不是结束,而是“景文阁”海外收藏的开始——未来还会有更多跨越国界的老物件、更多动人的历史,而小砚会带着这份纯粹的喜欢,慢慢读懂每一件宝贝背后的温度,把这份文化传承,延续得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