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入口
1991 年 8 月 5 日,夜十点的临川县老城,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老百货公司地下一层的 “青年之家” 台球厅,像一头蛰伏在黑暗里的野兽,等着猎物上门。十八级水泥台阶通向地下,每一级台阶的缝隙里都粘着风干的口香糖,黑黢黢的,像一排结在骨头上的旧痂,踩上去发黏。
门楣上的霓虹灯管缺了半截,“台球厅” 三个字只剩 “球厅”,“台” 字的上半部分不亮了,只剩一个 “口” 字,在夜色里像一张张开的黑洞,吸着周围的光线。门口的收银台是用旧木板钉的,上面挂着一块 1991 年的木质台球计分牌,翻牌上的数字 0 到 9 绿漆剥落,露出底下的木原色,像被岁月一口口啃掉的骨头。
收银小哥趴在台上打盹,嘴里叼着的烟卷快烧到手指,烟灰落在计分牌上,像给数字盖了层灰纱。陆超群站在台阶下,攥了攥怀里的铜秤砣,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了下去 —— 他知道,阿强就在里面,这场迟到了三年的对峙,终于要来了。
二 旧公章的余味
台球厅里摆着四张标准球台,绿呢台面被烟头烫出密密麻麻的星状疤痕,像四片枯败的荷叶,再也看不到原本的鲜亮。最里侧的 3 号球台前,阿强弓着背趴在台边,手里握着一根 “星牌” 球杆,球杆尾部裂了道口子,用黑胶布缠成一个 “x” 形,像给罪恶打了个叉。
他面前的球台上,色球散乱地分布着,唯一落袋的是 “7” 号球 —— 深棕色的球身,像半粒假雪莲丸,透着股诡异的气息。阿强并不瞄准,只是机械地用杆头擦着蓝粉,蓝粉落在绿呢上,像给谎言补了层虚假的颜色。他的头发乱得像鸡窝,胡茬青黑,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一副空壳。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一股淡淡的煤油味 —— 和当年锅炉房火灾现场的味道一模一样,像旧公章上残留的印油味,挥之不去。阿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球台边缘的烫痕,眼神空洞地盯着 “7” 号球,仿佛能从球身上看到当年的火光。
三 铜秤砣敲门
“当 ——”
一声清脆的黄铜撞击声突然在地下室响起,打破了沉闷的寂静。陆超群用麻绳提着铜秤砣,将它重重撞在 3 号球台的桌腿上,回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炸开,像一记重锤敲在阿强的心上。
陆超群站在钠灯的光晕里,牛仔外套被夜雾打湿,头发黏成一绺一绺的,像刚从水里捞出的夏枯草,却难掩眼神里的坚定。“阿强,躲了这么久,该出来结账了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铜秤砣一样沉重。
阿强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蓝粉块掉在地上,碎成一团蓝雾。他缓缓抬起头,眼白里布满了血丝,像被碘酒染过的阳性试纸,透着股绝望。“我没躲…… 我只是想打几杆球,静一静。”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球杆在干磨绿呢台面,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
陆超群往前走了两步,钠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像一场审判前的序曲。“静一静?你烧了锅炉房,害我爹背了三年黑锅,现在想静一静?” 他把铜秤砣放在球台上,秤星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今天,咱们必须把话说清楚。”
四 清场
陆超群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抬手甩向收银台。纸条落在收银小哥面前,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临川县人民检察院临时询问证,借用场地半小时。” 那是一枚旧公章,红得发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收银小哥拿起纸条看了看,又瞥了瞥陆超群和阿强的神色,立刻识相地站起身,快步走到总开关前,“啪” 地拉闸关灯。整个台球厅瞬间陷入黑暗,只剩下 3 号球台头顶的一盏钠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像熬化的松脂,将两人笼罩在其中。
铁门 “咣当” 一声被关上,还挂上了锁。地下室变成了一座密封的罐子,两人的呼吸声、心跳声,还有偶尔的球台摩擦声,都在罐子里回荡,像罐头里的铁勺在搅动,每一声都透着压抑。
阿强的喉结动了动,咽了口唾沫,眼神里的恐惧越来越浓 —— 他知道,今天躲不过去了。
五 第一杆
陆超群把铜秤砣放在球台的中袋口,像放了一枚定盘星,稳稳地压住了台面。“来一局九球,简单点,谁输了,谁就先说真话。” 他从球台边拿起另一根球杆,杆头擦了擦蓝粉,动作熟练而沉稳。
阿强苦笑了一声,从地上捡起烟蒂,用手指捏灭,火头在绿呢台面上烫出一个小小的黑洞,像提前为自己的谎言烧的纸钱。“好…… 我跟你赌。” 他站起身,握了握球杆,却发现手心全是冷汗,连球杆都快握不住了。
开杆 ——“啪!” 白球被击出,猛地撞向色球堆,色球四散开来,却没有一颗落袋,像一群逃避审判的罪犯,在台面上四处逃窜。阿强俯身瞄准,背脊在灯光下拱成一座桥,桥影投在墙上,像一头待宰的猪,充满了绝望。
他的手还在抖,当年划火柴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闪现 —— 柴油的味道、火光的温度、父亲被带走时的眼神……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刀,在他心上割着。
六 第二杆
陆超群并没有急着进球,他握着球杆,杆尖指着台面上的 “5” 号橙球,轻声问:“阿强,你看这颗球像什么?”
阿强的眼神落在橙球上,身体猛地一僵,嘴唇哆嗦着:“像…… 像那年锅炉房里的煤块……” 当年,他就是踩着那些煤块,把柴油泼到了电缆口,然后划亮了火柴。
话音刚落,陆超群猛地出杆 ——“啪!” 橙球被精准地击进中袋,球袋的网绳 “刷” 地收紧,像一把瞬间收起的网,将罪恶牢牢锁住。陆超群紧接着加了个旋,白球撞在台边,迅速回弹,稳稳地停在了铜秤砣旁边,像在给阿强的罪恶称重。
“该你了。” 陆超群放下球杆,交叉着手臂,眼神里的审视像铜秤砣一样沉重,压得阿强喘不过气。
七 崩溃
第三杆,阿强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瞄准白球,却因为用力过猛,白球突然跳台,“啪” 地飞到地上,在水泥地上滚了几圈,最后停在了铜秤砣旁边,像一个主动投案的罪犯,再也无处可逃。
陆超群把球杆往台面上一横,发出 “当” 的一声木铜交击声,声音在地下室里格外刺耳。“别装了!火是谁点的?说!”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像一把出鞘的刀,直刺阿强的心脏。
阿强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他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上,膝盖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两根骨头同时折断。“是我…… 是我点的火!”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撕心裂肺。
地下室的回音把 “我点的” 三个字放大成三重回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有无数个鬼魂在合唱,控诉着他的罪行。阿强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抽动着,像一只被打断了翅膀的鸟,再也无法飞翔。
八 细节
“那年 6 月 17 号晚上,我哥周大年找到我,说有个‘好差事’让我干。” 阿强抬起头,满脸泪痕,声音断断续续,“他让我先把锅炉房里的马兜铃粉搬到后院,再往电缆口泼两桶柴油,然后点火。他给了我这个……”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粮票,是 1990 年版的全国通用粮票,面值五斤,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临时工就是替罪羊,事后升你当副经理。—— 周” 字迹和之前账本上的 “周大年” 一模一样,笔锋带着钩子,像把火写进了纸里。
“他说点火最简单,只要一把火,就能烧掉所有证据。我那时候欠了一大笔赌债,手指又被铡刀铡掉了一截,脑子一热,就…… 就划了火柴。” 阿强把粮票捂在脸上,鼻涕和泪水瞬间把粮票泡成了纸浆,那五斤粮票,仿佛变成了五斤沉重的眼泪,压得他喘不过气。
陆超群静静地听着,拳头越攥越紧 —— 果然是周大年策划的一切!他父亲的冤屈,终于有了真相。
九 第三者的声音
头顶的钠灯突然 “滋” 了一声,电压不稳,光线暗了半度,地下室里的阴影更加浓重。陆超群蹲下身,从阿强手里抽走那张泡烂的粮票,举到灯光下,像在给罪恶过秤。“锅炉房失火,烧掉了二十三本账本,保险公司赔了你哥八万块,你得了什么好处?”
阿强伸出左手,小指末端秃圆,断面泛着紫亮色 —— 那是当年被铡刀铡掉的。“我得了这个残疾,还有三千块‘卖命费’。”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沓钞票,是旧版的 “工农兵” 十元纸币,用橡皮筋扎着,边缘被汗水浸出了黄晕,像一块发酵的伤疤。
“这三千块钱,我一直没敢花,藏在床底下。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大火往我嘴里窜,梦见你爹来找我索命……” 阿强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悔恨,“我知道错了,可我不敢说,我哥说要是我敢泄密,就杀了我全家。”
十 秤砣审判
陆超群把铜秤砣提到阿强眼前,秤砣的凹槽里还嵌着之前取证时沾的灰泥和铁锈,像一道道无法磨灭的罪证。“阿强,你看看这秤砣。它被火烤过,被车碾过,被泥巴埋过,可它还能称重,还能分辨真假。你呢?你为了三千块钱,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副经理’职位,就毁了我爹的一生,毁了你的良心,值得吗?”
阿强突然抓住铜秤砣,猛地往自己的额头上撞去!“我该死!我对不起你爹,对不起你!你用这秤砣砸死我吧!”“当” 的一声闷响,他的额头立刻渗出血珠,顺着秤砣的凹槽流进秤星里,像给冰冷的秤星点上了一抹红色的罪恶。
陆超群反手夺过铜秤砣,用袖口擦干净上面的血迹,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死很容易,一了百了。但活着作证,让周大年受到法律的制裁,还我爹一个清白,才是你该做的。选吧 —— 是继续当周大年的替罪羊,还是站出来说出真相?”
十一 录音
就在这时,阴影里突然走出一个人影 —— 是林知秋!她手里举着一台 “燕舞” 双卡收录机,机身的红灯早就亮着,磁带 “沙沙” 地转动着,记录下了刚才的每一句话。
林知秋走到阿强面前,把录音笔的话筒递到他嘴边:“阿强,把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一遍,包括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这不仅是给陆伯父洗冤的证据,也是你赎罪的机会。”
阿强跪在地上,额头的血顺着鼻梁滴到话筒的网格上,像给磁带加了一层血色的防潮层。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叙述:“1989 年 6 月 17 日晚上 23 点 40 分,我哥周大年在周氏药材行的后院找到我,给了我五斤全国粮票、三千块现金和一盒火柴……” 每说一句话,磁带就转动一格,像在黑夜的账本上,刻下一条血色的刻度。
十二 兄弟裂影
录音结束,林知秋按下停止键,“咔哒” 一声,像给这段扭曲的兄弟情钉上了最后一枚钉子。阿强瘫坐在地上,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的影子被钠灯拉得极长,一直延伸到墙根,像一条被扯断的秤杆,再也无法恢复原状。
陆超群从球台边拿起那根缠着黑胶布的球杆,递到阿强面前:“拿着这根球杆。以后别再打那些虚假的色球了,用它来打真话,打正义。” 阿强颤抖着接过球杆,杆身在他手里不停晃动,绿呢台面上的倒影也跟着晃动,整个地下室仿佛都在颤抖,像为这场迟来的忏悔而震动。
“我…… 我愿意作证。” 阿强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要揭发我哥的罪行,还陆伯父一个清白,也赎我自己的罪。”
十三 粮票作证
陆超群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把那张被泡烂的五斤粮票小心翼翼地装了进去,然后用封口机封好,贴上编号标签:“临检物证 No.1989-06-17-01”。粮票背面的字迹虽然被泪水和血迹粘住,却依然能隐约看出 “周” 字的轮廓,像一把火写进了海里,却永远无法烧穿真相的海面。
林知秋也把录音带取出来,放进另一个证物袋里:“有了阿强的证词和录音,还有这张粮票,周大年的纵火罪就铁证如山了。明天,我们就把这些证据提交给检察院,正式起诉他。”
陆超群点了点头,看着证物袋里的粮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 父亲的冤屈,终于快要昭雪了。
十四 离场
铁门被打开,凌晨一点的冷风灌进地下室,卷起地上的蓝粉和灰尘,像一场小小的风暴。阿强被林知秋带来的检察院工作人员带上了面包车,车门 “砰” 地一声关拢。他隔着车窗玻璃,看着站在门口的陆超群,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对 —— 不 —— 起”。
面包车的尾灯亮起,像一截红色的断指,渐渐消失在黑夜的尽头。陆超群站在门口,看着车影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 他恨过阿强,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懦弱,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十五 铜秤砣回家
陆超群独自回到空旷的台球厅,把铜秤砣重新放在 3 号球台的中袋口。黄铜的秤身在霓虹灯管的残光下闪着幽暗的光,秤星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红色,像一道永恒的印记。
球台的绿呢上,还留着阿强额头滴下的血点,像一粒小小的红色药丸,提醒着这里发生过的一切。陆超群用手指轻轻擦了擦血点,血已经干了,粘在绿呢上,像给这场对峙盖了一枚无法磨灭的印章。
他拿起铜秤砣,握在手里,沉甸甸的重量让他感到无比踏实。“爹,阿强已经认罪了,很快,周大年也会受到惩罚。您的冤屈,就要洗清了。” 他对着空旷的地下室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却充满了希望。
铜秤砣在他手里沉默着,却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 它见证了罪恶,也见证了忏悔,更将见证正义的到来。
兄弟对峙结束了,但与周大年的终极较量,才刚刚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