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九年的盛夏,紫禁城被闷热与一种诡异的平静共同笼罩。蝉鸣嘶哑,搅动着凝滞的空气,宫墙投下的阴影都仿佛带着重量,压得人心头沉甸甸。自那次康熙无意间提及“帐殿夜警”的往事之后,汪若澜便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警觉,密切关注着乾清宫内最细微的变化。她隐隐感到,一场无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风暴的核心,便是那看似无人能撼动的八爷党。
征兆最先体现在那些特殊的奏折上。
与经过通政司、内阁层层递送,格式规整的题本不同,一种更为隐秘的文书——密折,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康熙的御案之上。这些密折通常装在特制的青皮或黄皮封套内,封口处打着特殊的火漆印,由皇帝绝对信任的侍卫或特定的亲信官员直接呈递,避开了所有常规的行政流程,直达天听。
起初,它们只是零星出现,混在一堆普通的奏章里,并不十分起眼。但渐渐地,汪若澜发现,御案一角专门用来放置待批阅文书的地方,这类密折开始单独垒起一小摞。康熙处理它们的时候,往往会将侍奉的宫人屏退至暖阁外间,只留太监总管梁九功一人在内伺候。那扇沉重的殿门一旦关上,内里的气氛便与外界的闷热隔绝,只剩下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汪若澜偶尔被传唤入内添茶或更换冰盆时,能窥见一丝端倪。康熙帝阅看这些密折时,神情与批阅普通奏章截然不同。他脸上惯常的威严被一种极度的专注和冷峻所取代,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指尖有时会无意识地在折子的某行字上轻轻敲击。最重要的是,他阅读的速度很慢,非常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反复掂量,咀嚼其背后的深意。而阅毕之后,他通常不会立刻朱批,而是将折子轻轻合上,放在一旁,目光深沉,久久不语。
那些被单独放置的密折,梁九功会极其小心地将它们收拢起来,放入一个专用的紫檀木匣中,那匣子就放在御案下方一个不起眼却触手可及的地方。汪若澜曾留意到,匣子里的密折似乎按照某种顺序排列着,新的放在上面,但偶尔康熙会特意让梁九功找出下面的某一份,重新翻阅对照。
这些密折的内容是什么?汪若澜无从得知。但她凭借在御前历练出的敏锐,从一些极其细微的蛛丝马迹中,能感觉到这些雪片般飞来的密信,正编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
比如,某日八阿哥胤禩刚在御前侃侃而谈,举荐了一位官员担任某地学政,言其“清望素着,堪当教化重任”。康熙当时未置可否,只淡淡说了句“朕知道了”。然而没过两日,汪若澜便看到一份新的密折被送入,康熙阅后,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随手在那份折子上批了寥寥数字,便让梁九功收了起来。虽然看不到内容,但汪若澜几乎可以肯定,那密折必然与胤禩举荐的那位“清望素着”的官员有关,而且绝非什么好话。
又比如,朝中有几位官员近来与八爷府走动异常频繁,这在京官中几乎是公开的秘密。很快,汪若澜便发现,涉及这几名官员或其亲属、门生任免、考绩的题本送到御前时,康熙往往会先打开那个紫檀木匣,找出对应的密折对照着看,然后再下朱批。那朱批的结果,往往与八爷党所期望的相去甚远,不是驳回复议,就是另行委任他人。
这一切都发生在无声无息之中。朝堂之上,依旧是八爷党官员声音最响,气势最盛。胤禩本人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礼贤下士的模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但汪若澜却清晰地看到,康熙正在利用密折这套独立的、秘密的信息渠道,冷静地、不动声色地收集着关于八爷党及其关联官员的种种信息——他们的言行、他们的关系网、甚至可能是他们的劣迹和罪证。
这“密折如雪”的景象,让汪若澜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这比公开的指责和对抗更可怕。公开的冲突至少目标明确,有迹可循。而这种来自最高权力中心的、秘密的审视与调查,如同暗夜中无声飘落的雪花,看似轻柔,却能一点点覆盖、压垮一切。它意味着,康熙对胤禩的忌惮已经转化为具体的行动,他正在暗中布局,评估风险,积蓄力量,等待着或许连他自己都尚未完全确定的某个时机。
朝局表面平静,甚至因为太子的缺位而显得格外“和谐”,但汪若澜知道,这平静之下,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汹涌。每一道密折,都可能是一块构筑堤坝的石头,当堤坝建成之日,便是洪水滔天之时。而她,以及她所关注的那个沉默的身影,都站在这条看似平静实则危机四伏的河流边上。
夜幕降临,乾清宫灯火通明。汪若澜退出殿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门内,皇帝或许仍在灯下审阅着那些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密折。门外,紫禁城的夏夜闷热依旧,但汪若澜却觉得,那纷扬的“密折之雪”,正带来一个前所未有的凛冬预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