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若澜在御前侍奉,自以为行事谨慎,不偏不倚。
然而一封匿名的密信,却将她与几位皇子私下交谈的细节,尽数呈于康熙御案。
皇帝震怒,疑心她周旋于诸皇子之间,别有图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汪若澜从御前红人沦为阶下囚,被直接软禁于北五所空殿。
殿门在她身后沉重关闭,黑暗与寒意瞬间将她吞噬。
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天威难测”,什么叫“池鱼之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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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檐角的铜铃,被掠过紫禁城上空的风吹得叮当作响,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孤寂和寒意。汪若澜捧着刚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步履轻缓地踏入乾清宫东暖阁。新茶的白汽袅袅升腾,氤氲开一片清洌的香气,稍稍驱散了殿内沉水香和墨块混合的凝重气息。
康熙帝正伏在御案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章。朱笔偶尔停顿,眉心微蹙,似乎被什么难题所困。汪若澜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不碍事的地方,动作熟练而悄无声息。她垂首退至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殿内那些静止的陈设。
她心中并非全无波澜。这几月,几位皇子往来乾清宫请安、奏对的次数明显频繁。大阿哥胤禔英武之气愈盛,言语间偶尔透出对兵部事务的关切;太子胤礽依旧保持着储君的雍容,但那份从容底下,似乎也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三阿哥胤祉谈诗论文时,目光偶尔会飘向御案上的奏折;四阿哥胤禛则越发沉静,问安奏对简洁干脆,几乎不露任何情绪,只是离宫时,若在廊下偶遇,会对她微微颔首……还有八阿哥胤禩,温润如玉,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那份亲和力,连她这个御前宫女都时常感到如沐春风。
这些龙子凤孙,每一位都是人中之杰,却也各自带着日渐鲜明的棱角。汪若澜深知自己身份,在御前侍奉,听得再多,看得再清,也只能烂在肚子里。她恪守着“不闻不见”的宫规,甚至在与皇子们必要的礼节性对答时,也字斟句酌,绝不逾越半分。她以为自己这份谨慎,这道界限,划得足够清晰。
康熙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啜饮一口,目光并未从奏章上移开,只随意问道:“今儿个老八来时,朕瞧他在殿外与你说了两句?”
汪若澜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平静无波,恭敬回道:“回皇上,八阿哥是问奴婢,前儿皇上赏给他的那方端砚,用着可还顺手?说是若皇上问起,他好回话。奴婢按实回了,说皇上尚未问及。”
“嗯。”康熙应了一声,不再言语,继续批他的折子。
汪若澜悄悄松了口气。这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对话,皇上似乎也只是随口一问。她重新凝神静气,等待着下一个吩咐。
然而,就在这日晌午过后,康熙小憩片刻醒来,脸色却阴沉得可怕。御前太监总管梁九功捧着一只密奏专用的铜匣,脚步轻捷却又带着万分谨慎地进来,低声禀报了几句。康熙打开铜匣,取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展开观看。
起初,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但渐渐地,一种无形的压力开始弥漫,空气仿佛凝固了。康熙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呼吸声变得粗重。汪若澜甚至能感觉到,皇帝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凛冽寒意,让整个暖阁的温度都骤然降了几分。
她低垂着头,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康熙将那份密信重重地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残余的茶水溅湿了明黄色的桌围。
“好!好一个不偏不倚!好一个玲珑剔透的御前宫女!”康熙的声音并不算太高,却如同冰锥刺骨,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怒意,“朕竟不知,朕的身边,还藏着这么一位能左右逢源的人物!”
汪若澜浑身一颤,猛地跪伏在地:“皇上息怒!奴婢不知……”
“不知?”康熙冷笑一声,打断了她的话,目光如电,直射向她,“朕来问你,上月十五,太子与你议论江南织造进上的锦缎,言及苏杭差异,你如何作答?本月朔日,大阿哥问及朕近日起居饮食,你可曾提及朕偶感风寒,夜间咳嗽?还有前几日,四阿哥离宫时,你送至廊下,他又与你说了什么?八阿哥每每见你,何以总是笑容可掬?!”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疾风骤雨,砸得汪若澜头晕眼花,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这些细节,有些她甚至自己都已模糊,此刻却被皇帝一件件、一桩桩清晰地揭露出来。更重要的是,皇帝的语气,分明是将这些寻常对话,解读成了她与皇子们过从甚密、甚至可能传递消息、有所图谋的证据!
“皇上明鉴!”汪若澜以额触地,声音因惊惧而颤抖,却竭力保持清晰,“奴婢与各位阿哥所言,皆是不敢失仪的例行对答,绝无半分逾越!太子问锦缎,奴婢只按所知禀告优劣;大阿哥问起居,奴婢只说皇上安好,未曾提及微恙;四阿哥那日……那日只是嘱咐奴婢,皇上近日操劳,茶水温些为宜。八阿哥仁厚,对宫人向来宽和……奴婢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更不敢窥探圣意、结交皇子啊!”
她急急分辩,心中却是一片冰凉。是谁?是谁将这些琐碎对话记录得如此详尽,又在这要害关头,以这种匿名的方式呈递御前?这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
康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皮肉,直视她的内心。那目光里,有帝王的猜疑,有被触及逆鳞的愤怒,或许,还有一丝对儿子们暗中动作的失望与警惕,而这些复杂难言的情绪,此刻尽数倾泻到了她这个小小的宫女身上。
“不敢?”康熙的声音冷硬,“朕看你敢得很!周旋于朕的皇子之间,探听消息,示好卖乖,你所图何事?是觉得朕老了,要为自己寻个新主子么?!”
“奴婢不敢!皇上!奴婢对皇上忠心天地可表!”汪若澜泣声叩首,巨大的冤屈和恐惧攫住了她。她深知,在这种猜忌面前,任何辩解都显得苍白无力。
康熙不再看她,对梁九功挥了挥手,语气疲惫而厌烦:“带下去。北五所空殿,看起来。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嗻。”梁九功躬身应道,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走到汪若澜身边,低声道:“汪姑娘,请吧。”
不过是一盏茶的时间,天地变色。从御前备受信任的奉茶宫女,到阶下囚,只需皇帝一念之间。
两个面无表情的粗壮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扶”起了汪若澜。她挣扎着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毫不留情地架了起来,向外拖去。经过御案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了那封摊开的密信,上面的字迹工整却陌生,像一条毒蛇,吐着致命的信子。
她被半推半架着,穿过熟悉的宫道。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纷纷避让,垂首侧目,不敢与她对视,那些眼神里,有惊骇,有同情,或许,也有幸灾乐祸。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曾经的熟悉感荡然无存,只剩下森然的压迫。
北五所,位于紫禁城的东北角,是宫中一处较为偏僻的所在,多用来存放杂物或安置一些失势、待罪的宫人。所谓的“空殿”,其实就是一间久无人居、阴冷潮湿的厢房。
“咣当——!”
沉重的殿门在她身后被猛地关上,巨大的声响在空寂的殿宇内回荡。紧接着是铁锁链缠绕门栓的刺耳声音,一下下,如同敲击在汪若澜的心上。
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霉烂气味,呛得她忍不住咳嗽起来。寒意从四面八方渗透而来,钻过单薄的宫装,直刺骨髓。
她踉跄着向前摸索,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发出空洞的响声。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微光,她勉强看清了殿内的景象:蛛网遍布梁间,残缺的桌椅歪倒在地上,墙壁斑驳,露出里面暗沉的砖石。角落里堆着一些模糊的黑影,不知是废弃的宫灯还是破损的屏风。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墙角传来,大概是老鼠之类的东西。
汪若澜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但她已经顾不上了。巨大的恐惧、冤屈、以及劫后余生般的虚脱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浑身发抖,牙齿都不受控制地打颤。
她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脸埋了进去。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温热地滑过冰冷的面颊,但很快就被寒意带走。
这就是天威吗?这就是帝王心术吗?
她自问入宫以来,谨小慎微,恪尽职守,从未有过半分非分之想。对康熙,她是敬畏且忠诚的;对各位皇子,她只有臣仆的本分。可就是这样,她还是无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旋涡之中。
“池鱼之殃……”她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里显得异常微弱和凄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皇子们之间的暗流涌动,才是那场熊熊烈火,而她,不过是不幸被波及的那条无辜的池鱼罢了。
以前在史书上读到“伴君如伴虎”、“天威难测”这些词,总觉得隔着一层,此刻她才真切地体会到其中的残酷含义。皇帝的信任,可以顷刻间给予,也可以顷刻间收回,甚至转化为致命的猜忌。在这九重宫阙之内,个人的生死荣辱,不过在于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黑暗和寒冷无孔不入。时间仿佛停滞了,不知今夕是何夕。门外偶尔传来远处更鼓的声音,或是巡逻侍卫单调的脚步声,更衬得这殿内的死寂可怕。
她会死在这里吗?像许多无声无息消失在这深宫里的冤魂一样?皇帝会相信她的清白吗?还是,她根本就是某个阴谋中的一环,是一枚被用来试探、攻击,或者仅仅是用来警告某些人的弃子?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翻腾,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越收越紧。她想起家乡的山水,想起入宫前那些简单平静的日子,想起御前那些虽然紧张却充实的时光……一切,都仿佛隔世。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不同于侍卫的沉重。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似乎有人在低声交谈。
汪若澜猛地抬起头,屏住呼吸,心脏狂跳起来。
是来放她出去的?还是……来送她上路的?
一只粗糙的手从门下的缝隙里塞进来一个冰冷的、硬邦邦的东西,像是个馒头,随即,一个压得极低的老太监的声音传来:“姑娘,凑合着……顶顶饿……造化吧……”
话音未落,脚步声便匆匆远去了。
汪若澜扑到门边,摸索着捡起那个冰冷的馒头,上面还沾着灰尘。她紧紧攥着它,像是攥着一根救命的稻草,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微不足道的善意,在这绝境之中,竟显得如此珍贵。
她靠着门板坐下,将馒头小心地揣进怀里。她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她必须活下去,必须想办法洗刷冤屈。尽管希望渺茫,但只要有一线生机,她就不能放弃。
殿外,紫禁城的天空渐渐由暮色转为深蓝,星辰开始闪烁。而这间囚禁她的空殿,依旧被无边的黑暗和寒冷紧紧包裹着。汪若澜蜷缩在门后,睁大眼睛,望着门缝外那一片狭小的、冰冷的夜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权力的中心,清白和谨慎,有时是多么的无力。
池鱼之殃,已不可避免。她这条池鱼,能否在烈焰烧干池水之前,找到一线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