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烈的手指指向井壁,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那道缺口,又变了。”
云沧溟瞳孔一缩。方才还只是细微裂痕的符印边缘,此刻竟已扩开寸许,仿佛被某种力量从内部缓缓撕扯。铁无心左臂的机械枢纽正发出低沉嗡鸣,黑丝如活物般在玄铁纹路中游走,指尖不受控地抽搐了一下,又一下,像是被无形之手牵引着,继续勾画未完成的誓约之印。
“它在自己成型。”云沧溟一步跨到玉简前,将其从袖中取出,青玉表面浮起一层微弱光晕,触手温热,却不像活物,倒似一块埋在灰烬里尚未冷却的烙铁。
“刚才你撞墙时,龙血沾到了它。”他看向敖烈,“再试一次,用精血激活。”
敖烈皱眉:“龙族血脉不是祭品引信吗?万一……”
“现在不是猜忌的时候。”云沧溟打断他,“它只对特定条件有反应。龙血能留痕,执念能共鸣——那就把这两样都送进去。”
铁无心咬牙撑起身子,机械臂关节咯吱作响:“我来。这东西……是我家传下的劫。”
他伸手握住玉简,掌心压住那道与令牌残片完全对应的纹路。几乎同时,敖烈抬手划过额角裂痕,一滴泛着幽蓝光泽的龙血坠落,正落在玉简顶端。
刹那间,青光暴涨。
一道虚影自玉简中升起,并非画面,而是声音——低缓、从容,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语调,一字一句钻入三人耳中:
“三十年前,本座就在龙族安插了棋子……只要玄铁承骨、龙血润阵、人心将坠,归墟之门,自启三分。”
是厉苍穹的声音。
云沧溟浑身一震。这不是记忆回放,也不是幻象投影,更像是预先封存的宣告,如同毒蛇在猎物踏入陷阱前吐出的信子。
“他说‘安插’?”敖烈怒目圆睁,“我龙族从未与魔道勾结!”
“不是你们。”云沧溟盯着铁无心,“是他。”
话音未落,玉简光芒骤变,青光转为血色,一段影像轰然展开——
昏暗铁匠铺内,炉火跳动。一名中年男子跪伏于地,面前站着一个身披黑袍的身影。那人手中托着一块漆黑如墨的骨片,轻轻放入熔炉。男子颤抖着双手捧起模具,将滚烫的金属倾注其中,口中喃喃:
“愿以血脉代代承契,只求保全一族……”
画面定格在模具成型的瞬间,那正是如今铁无心义肢的核心构件。
铁无心脸色惨白,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我爹?他怎么会……”
“他是被迫的。”云沧溟目光死死锁定影像末端一处细节——那黑袍人并未让男子签字画押,而是在其昏睡之际,用一根细针抽出一滴心头血,滴入模具中央。
“他没答应。”云沧溟声音陡然提高,“他是被取走了选择的权利!所谓‘自愿’,不过是他们伪造的仪式流程!”
铁无心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就在此刻,他左臂轰然震颤,黑丝疯狂蔓延,齿轮自动旋转,枢纽组件加速拼接,眼看就要合拢成完整阵眼。
“停下!”云沧溟暴喝,神针出鞘,直刺自己眉心。
鲜血顺着眼角滑落,重瞳金光暴涨,道瞳之力借苍龙残魂加持,逆向侵入玉简残留的信息流。他看到那些被抹去的画面——父亲昏倒在炉边,手腕上针孔清晰可见;模具冷却后,黑袍人低声念咒,血纹悄然嵌入内壁;而后,整件兵器被悄悄送回铁家作坊,成为日后传给儿子的“遗物”。
真相并非背叛,而是窃取。
“你听到了没有!”云沧溟一把抓住铁无心肩膀,声音如雷贯耳,“你父亲没签契!他们偷了他的血,偷了他的意志,把你变成了一把钥匙——可你从来不是他们的奴仆!”
铁无心浑身剧震,眼中泪水混着冷汗滚落。那一瞬,他体内某种东西碎了,又某种东西重新凝聚。他猛然抬手,五指狠狠掐进机械臂连接处,硬生生将即将闭合的枢纽掰开!
齿轮崩裂,火星四溅。
“我造的东西……”他喘息着,声音嘶哑却坚定,“不为魔开。”
玉简光芒渐弱,影像消散。然而还未等三人松一口气,熔岩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如同心脏被重锤击打。
地面剧烈震颤。
井壁符文大片剥落,裂缝如蛛网般扩散,原本平稳的心跳节奏骤然加快,一下比一下急促,仿佛有什么正在苏醒。
“不对劲。”敖烈低吼,龙鳞尽数炸起,龙角裂痕渗出血珠,“它不该这么快……契约还没完成!”
“不是靠完成。”云沧溟贴耳于井沿,道瞳凝视地底深处,“是‘临近’就够了。三重条件均已触发——玄铁承骨,龙血现迹,人心几近崩溃。哪怕最后一环断了,也已经惊动了里面的东西。”
话音刚落,井中轰然炸裂!
赤红岩浆冲天而起,一只巨大手臂破浆而出,漆黑如夜,表面布满扭曲纹路,既有龙族图腾的轮廓,又被某种邪异符号层层覆盖。那手掌虚握成拳,缓缓下压,仿佛要将整个祭坛攥入深渊。
井底黑雾翻涌,一圈环形巨阵缓缓浮现,由无数断裂的符文拼接而成,中心空缺处,隐约可见一条通往未知世界的通道雏形正在成形。
“那是……归墟之门?”敖烈双目紧缩。
“还不完整。”云沧溟死死盯着那条破出的手臂,“但它已经能伸出来了。”
铁无心挣扎起身,机械臂冒着黑烟,枢纽断裂处露出焦糊的线路:“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云沧溟握紧神针,目光如刀,“但我知道,他们要的不只是打开门——他们在等一个人走进去。”
“谁?”
云沧溟没有回答。他肩上的龙纹再度灼烧起来,隐隐泛出血月光影,仿佛与井中存在产生某种共鸣。
敖烈察觉异样,猛然扭头:“你感觉到了?它在叫你。”
云沧溟闭了闭眼。方才那一瞬,他确实听见了——不止是厉苍穹的录音,还有更深处传来的低语,像是无数人在齐声呼唤,又像是某个熟悉的声音,在黑暗中轻唤他的名字。
“它知道我在。”他睁开眼,重瞳金光未散,“从一开始就知道。”
铁无心喘息着,忽然问:“如果……我不是自愿的,那现在算什么?我是钥匙,还是守门人?”
“你是你自己。”云沧溟转向他,“他们设局让你造器,可你选择了停手。这就够了。”
敖烈盯着井口那只悬停的手臂,龙尾缓缓扫开坠落的碎石:“接下来怎么办?封回去?还是……斩了它?”
云沧溟没有立刻回应。他俯身拾起一块掉落的符文残片,指尖摩挲着边缘缺口,忽然道:“这个阵,第九转需要‘持器者之愿’才能闭合。可刚才我们看到的画面里,厉苍穹提到的是‘人心将坠’。”
“意思不一样。”铁无心低声道。
“一个是主动承诺,一个是被动崩溃。”云沧溟眼神微冷,“他们不在乎你是否点头,只在乎你是否会彻底绝望。”
空气凝滞。
三人沉默伫立,面对那只悬于半空的巨手,和那扇正在成形的门。
云沧溟缓缓抬起神针,指向井口。
“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绝境不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