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底的低语还在回荡,云沧溟掌心紧贴神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盯着铁无心左臂,那红纹已如蛛网般爬至肩胛,金属表面浮起一层诡异的暗光,仿佛有东西在皮下蠕动。
就在龙珠嵌入阵眼的刹那,铁无心猛然抬头,双目赤红,瞳孔缩成一线,像是被什么强行唤醒。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吼,整个人如离弦之箭冲向敖烈,五指成爪,直取其咽喉。
“退!”云沧溟暴喝,神针横扫而出,砸在地面裂隙间,灵力炸开,震起一片碎石阻断去路。他闪身挡在敖烈前方,重瞳金光暴涨,目光穿透铁无心双眼,直入识海——
一条血色符链盘踞在其神魂中央,如同活物般缠绕旋转,不断挤压原本的意识空间。那符链每收紧一圈,铁无心的眼神就更浑浊一分,嘴角抽搐,露出狰狞笑意。
“杀……持龙者……献祭……完成契约……”他喃喃开口,声音不似自己,倒像多人叠加的低语。
云沧溟左手结印,指尖划过眉心,默念《清心咒》残篇。银光自掌心涌出,化作细丝钻入对方天灵。刹那间,两股力量在识海中激烈交锋,铁无心浑身剧颤,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从太阳穴滑落。
敖烈退后半步,龙息凝于喉间,随时准备出手。他盯着铁无心扭曲的面容,声音冷硬:“若他彻底沦陷,我不介意提前送他归西。”
“他还撑得住。”云沧溟咬牙,额角渗出血线。咒文运转极耗心神,但他不能停。守界人传下的法门本就不全,强行催动等同自伤经脉,可若此刻收手,铁无心必被血契吞噬。
银丝与血链绞杀数息后,符链终于松动一寸。云沧溟趁势猛压掌力,一声闷响自铁无心颅内传出,那人身体一僵,双膝重重跪地,大口呕出黑血。
红纹在义肢表面缓缓褪去,恢复成冰冷金属的色泽。铁无心伏在地上喘息,手指抠进石缝,指节发白,像是刚从深水里捞出来的人,拼命呼吸。
云沧溟收回手,指尖微微发抖。他蹲下身,探了探对方脉搏,又瞥了一眼仍在闪烁的阵眼——第九转符文依旧残缺,未合拢。
“它……想让我答应什么?”铁无心艰难抬头,嗓音沙哑,“刚才那些话……不是我说的,但我听得见……它说只要我点头,就能知道父亲真正的死因……”
云沧溟没答。他目光落在铁无心腰间储物袋上,那袋子因方才灵力震荡裂开一道口子,一角暗红物件滑出半截,沾着干涸血迹。
他伸手取出,是一块断裂的令牌,形制古旧,正面刻着扭曲纹路,与井壁第九转符印中的“誓约之印”完全一致。触手冰凉,却隐隐透出灼热气息,像是封存了某种活物的意志。
敖烈一眼认出,龙目骤缩:“血神祭令?这东西早该绝迹了!只有参与过初代血祭的人才能持有……你是怎么得到的?”
铁无心猛地抬头,脸色煞白:“什么祭令?我从没见过这个东西!它一直在我储物袋里?怎么可能!”
“你父亲三十年前失踪。”云沧溟盯着令牌,道瞳微动,映出一段残影——血月下,一名铁匠跪在祭坛前,手中熔炉燃烧着黑骨,厉苍穹立于高台,孔雀翎扇轻摇。那铁匠面容模糊,但身形轮廓,分明与铁无心有七分相似。
影像一闪即逝。
云沧溟将令牌收进袖中,低声说道:“这不是你主动带进来的。是它自己藏在你身上,等这一刻。”
铁无心怔住,嘴唇微颤:“你是说……我父亲……他曾经……”
“我不知道。”云沧溟打断他,“但厉苍穹要的从来不只是龙珠和魔骨。他需要‘愿’。一个活着的、清醒的、亲手说出‘我愿意’的人。你体内有魔骨碎片,手臂被改造成玄铁义肢,又携带着血神祭令残片——你就是那把钥匙。”
敖烈冷笑一声:“钥匙也好,祭品也罢,现在它已经盯上你了。下次发作,未必还能靠外力拉回来。”
“我不是叛徒。”铁无心突然抬头,眼神通红,“我造的每一把剑,都刻着‘宁折不弯’四个字!若真效忠血神教,何必等到今日才动手?他们炸断我的手臂时,为什么不直接控制我?!”
“因为他们不能。”云沧溟看向井底,“契约必须自愿。外力强加的服从无法激活最终封印——或者释放。所以他们只能埋下种子,等你走到这里,血脉、器物、记忆全部到位,再用幻象、低语、痛苦一点点逼你低头。”
铁无心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金属关节轻微震颤,像是仍有余毒未清。他缓缓握拳,声音低沉:“可我……真的能撑住吗?刚才那一瞬,我差点以为……答应它才是解脱。”
“那就别想解脱。”云沧溟站起身,神针拄地,“你想的是你打的第一把剑,是你在炼器院熬过的三百个夜晚,是你对着残卷发誓要重铸七星龙渊的那天。这些才是你。”
铁无心闭上眼,许久,轻轻点头。
敖烈仍站在原地,双手负后,目光未从铁无心身上移开。他虽未再言挑衅,但周身龙息隐隐波动,显露出对污染之物本能的排斥。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等。”云沧溟望向井口,“阵法已完成七成,第八转符文开始闪烁,说明它在等待下一个‘愿’之力注入。要么有人自愿献祭,要么……我们找到切断契约的方法。”
“可若无人点头,它会不会强行拖人下去?”铁无心睁开眼,声音微哑。
“会。”云沧溟淡淡道,“但它做不到。契约规则是厉苍穹定的,他也得遵守。所以他不会亲自来,只会让别人替他完成仪式。”
井底心跳声再度响起,节奏稳定,却带着压迫感,一下一下敲在三人心头。
铁无心慢慢靠坐在碎石堆旁,左臂搭在膝盖上,金属表面残留的红痕尚未完全消退。他盯着那条手臂,忽然问:“如果有一天,我控制不住了……你们会怎么做?”
云沧溟没有立刻回答。
敖烈沉默片刻,只道:“我会亲手毁掉龙珠,让阵法崩塌。哪怕同归于尽。”
云沧溟终于开口:“如果你真到了那一刻,我会先废掉你的义肢,再把你关进剑冢最深处。等我回来,再想办法救你。”
铁无心扯了扯嘴角,竟笑了:“你还真敢说啊。”
“我说真的。”云沧溟看着他,“你不是工具,也不是祭品。你是铁无心。这点不会变。”
井底低语再次浮现,这次更加清晰,不再是模糊召唤,而是逐字吐出:
“持器者……血契已启……只待一诺……门将开……”
铁无心呼吸一顿,左手猛地按住右肩,仿佛那里突然传来剧痛。
云沧溟立即警觉,重瞳扫过其经脉,发现那红纹并未复发,但义肢核心处有一丝极细的黑气正在缓慢游走,如同蛰伏的虫豸,等待苏醒。
他正欲说话,铁无心忽然抬手,指向井壁某处。
“你看那里。”他的声音很轻,“那个符印……是不是动了一下?”
云沧溟转头望去。井壁第九转的誓约之印,边缘纹路确有一丝偏移,像是被人用无形之手轻轻拨动了一格。
而就在那一瞬,铁无心的左臂关节发出一声轻响,金属缝隙中,一抹红光悄然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