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后的第一个午后,蝉鸣像潮水般漫过老巷。沈砚辞坐在沈记印坊的竹椅上,手里摇着把蒲扇,看着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极了夏晚星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叶脉书签。
“沈师傅,来块冰镇西瓜!”张婶端着个青花盘走进来,瓜瓤红得透亮,水珠顺着盘沿滚落,在青砖上洇出小小的圆斑,“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透心凉!”
沈砚辞接过西瓜,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滑,瞬间驱散了几分暑气。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夏晚星在作坊门口支了个小桌子,用井水镇着酸梅汤,说“沈师傅你尝尝,我加了陈皮,解腻”。那时的蝉鸣也这样响,阳光也这样烈,只是身边的人,如今只剩个念想。
“囡囡呢?不是说要学刻蝉吗?”他擦了擦嘴角的汁水,目光落在工作台旁堆着的黄杨木上——是他特意选的,木料上有块天然的褐斑,正好能刻成蝉背的纹路。
“在巷口跟二丫她们跳皮筋呢,”张婶扇着扇子笑,“说等你刻完蝉,要挂在书包上,说是夏姐姐以前教她的,蝉挂在身上,夏天就不热了。”
沈砚辞拿起黄杨木,用铅笔勾勒出蝉的轮廓。褐斑的位置正好在蝉背中央,像天然的点睛之笔。他想起夏晚星刻蝉时总说“蝉的翅膀要薄,得用最细的刻刀,不然容易断”,说着就会从工具箱里翻出那把比绣花针粗不了多少的刻刀,屏着气一点点雕琢,鼻尖上渗着细密的汗珠。
刻刀落在木头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与窗外的蝉鸣奇妙地呼应。他特意把蝉翼刻得极薄,对着光看,能看到细密的纹路,像真的蝉翼一样透着微光。这是夏晚星教他的诀窍,“要让木头相信自己能飞起来”。
正刻着,老李骑着辆旧自行车来了,车把上挂着个铁丝笼,里面装着只翠绿的蝈蝈,正“唧唧”地叫着。“沈先生,你看我逮着个啥!”他把笼子往桌上一放,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技术队去山里勘察,在棵老槐树上发现的,说是罕见的‘铁皮蝈蝈’,叫声格外响。”
沈砚辞抬头看了眼蝈蝈,翠绿的外壳泛着金属光泽,确实少见。“山里的老槐树?”他忽然想起灵溪真人笔记里提过,太室山深处有棵千年古槐,树下常有异虫栖息,“是不是树干上刻着‘守’字的那棵?”
“还真有!”老李一拍大腿,“我还纳闷呢,好好的树干上咋刻着字,原来是你说的那棵。对了,我们在树下还捡到个木牌,上面刻着个‘星’字,你看是不是你丢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木牌,边角已经磨得圆润,正是夏晚星刻的那枚“星”字牌。
沈砚辞的指尖抚过木牌,上面还沾着点泥土和槐叶的清香,显然刚从树下捡来。“是她的。”他把木牌放在黄杨木旁,“去年她去山里采风,说要给这木牌找个‘家’,原来是挂在了古槐树上。”
老李凑近看他刻的蝉:“这手艺,跟夏丫头刻的一模一样。上次社区办展览,她刻的那只蜻蜓,好多人还以为是活的呢。”
沈砚辞的动作顿了顿,蝉翼的刻痕差点歪了。“她刻东西总带着股灵气,”他低声说,“不像我,太较真,刻出来的东西板正,却少了点活气。”
“你这是谦虚了。”老李指着墙上挂着的“德荫后人”匾额,“祠堂的人都说,这匾额挂上去后,连蚊子都少了,说是木头里的正气镇着。”
沈砚辞笑了笑,继续雕琢蝉的眼睛。他用一小块黑檀木嵌进去,点睛的瞬间,那只木蝉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正趴在木头上振翅欲飞。“她总说,刻东西要带着念想,木头能感觉到。”他忽然明白,夏晚星刻的虫鸟之所以灵动,是因为她把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的敬畏,都揉进了刻刀里。
傍晚时,囡囡蹦蹦跳跳地回来了,手里拿着串野葡萄,紫莹莹的挂在指尖。“沈叔叔,你看我摘的葡萄!”她凑到工作台前,一眼就看到了那只木蝉,眼睛瞬间亮了,“哇,好漂亮!真的像要飞起来一样!”
沈砚辞把木蝉递给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用红绳系在书包上:“别弄丢了,这木头能记事儿,跟着你久了,就认你当主人了。”
“嗯!”囡囡重重点头,忽然指着木牌上的“星”字,“夏姐姐是不是也在这木牌里?张奶奶说,好人的魂会钻进喜欢的东西里,一直陪着我们。”
沈砚辞望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夕阳,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像一道温柔的屏障。“是呢,”他轻声说,“她一直都在,在蝉鸣里,在槐叶上,在我们刻的每一块木头里。”
蝈蝈在笼子里“唧唧”地叫着,与蝉鸣交织在一起,像支热闹的夏夜歌谣。沈砚辞拿起那枚“星”字木牌,放进贴身的口袋,指尖传来熟悉的温润。他知道,这个夏天和往年没什么不同,蝉鸣依旧,阳光依旧,只是心里装的念想,又多了几分重量。
夜深了,作坊的灯还亮着。沈砚辞在灯下整理工具,忽然发现工具箱的角落里,藏着一把极细的刻刀,正是夏晚星当年用的那把。他拿起刻刀,对着月光看,刀刃上仿佛还映着她专注的侧脸。
窗外的蝉鸣渐渐稀疏,蝈蝈的叫声却愈发清亮。沈砚辞握着刻刀,在一块枣木上轻轻划了道痕,决定明天刻只蝈蝈——用夏晚星的刻刀,带着她的念想,让这只铁皮蝈蝈,在木头里永远地叫下去。
有些声音,不会随着夏天结束而消失;有些人,不会因为时光流逝而走远。它们会藏在蝉鸣里,刻在木头上,留在每个被思念填满的瞬间,成为岁月里最温柔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