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带着几分缠绵的凉意,执拗地敲打着沈家别墅那扇巨大的落地窗。雨珠并非急促的鼓点,而是疏落又持续的叩击,顺着光洁的玻璃滑落,留下蜿蜒交错的水痕,仿佛上天也在为某个骤然转变的命运,无声地、耐心地描画着哀悼的纹路。
叶栀梦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在沙发宽大柔软的角落里,像一只受惊后试图躲进壳里的小兽。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棉质裙摆上那些因久坐而压出的细密褶皱,仿佛能从那些凌乱的纹理中,触摸到已然消逝的、过去生活的温暖脉搏。眼前的客厅宽敞得近乎奢侈,挑高的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冰棱凝结的瀑布垂落,折射出无数细碎而柔和的光点,洒满空间的每个角落,却奇异地带不来丝毫暖意,只让人觉得疏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木质香薰,气味清冷、克制,与她过去二十二年所熟悉的、那个属于普通教师家庭的、总是飘着饭菜香和书香烟火气的温暖,截然不同。
三天前。那个阳光本该很好的午后。一场毫无预兆的车祸,如同晴空霹雳,又像一场席卷一切的暴风雨,将她生命中最重要、最坚实的依靠——她的父母,瞬间吞噬。那些温暖的的笑容、琐碎的叮嘱、甚至是略带唠叨的关怀,都在刹那间凝固成了黑白相片里的记忆,成了她再也无法触及的彼岸。不过一瞬,她就像一株刚刚破土、尚且柔嫩的幼苗,被粗暴地遗弃在荒芜的原野,失去了所有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庇护。
“栀梦,别担心,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沈振宏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语气是尽力营造出的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试图抚慰人心的力量。他在她身旁不远处的单人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将那只印着简约花纹的骨瓷杯递到她手中,杯壁传来的温度恰到好处,不烫不冷。“你爸妈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年轻时一起打拼,的情谊不是一般人能比的。他们不在了,我就是你的亲人,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叶栀梦抬起头,眼眶是湿润的微红,像沾染了晨露的海棠,但她倔强地仰着脸,没让那蓄满的泪水滚落下来。她轻轻接过那杯水,指尖传来的温热让她冰凉了许久的手,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知觉。“谢谢沈叔叔。”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
她记得沈振宏。记忆的碎片里,小时候,逢年过节,父母偶尔会带着她来到这座气派非凡的别墅做客。那时的沈叔叔,在她稚嫩的眼中是遥不可及、只能在财经杂志上看到的商界大佬,严肃、不苟言笑,周身散发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她总是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用好奇又畏惧的眼光偷偷打量,不敢多看,更不敢主动说话。时光荏苒,命运弄人,她从未想过,多年以后的今天,她会以这样一种孤苦无依的方式,再次踏入这个家门,并且,极有可能要在这里长久地、寄人篱下地住下去。
命运有时就是这样一位严苛又无常的导演,它从不提前告知剧本,只在你毫无准备之时,便强行将你推上一个完全陌生、且灯光刺眼的舞台,逼迫你开始一场不知结局的演出。
“对了,”沈振宏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自然地补充道,试图让气氛更轻松些,“你砚辞小叔今天也回来了,他平时忙,在公司住得多,难得回来一趟。以后你们住在同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不用太拘束,就当是自己家人。”
砚辞小叔……
叶栀梦的心,因这个称呼而轻轻一跳,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细微的石子。记忆深处一个极其模糊、几乎要被时光磨灭的身影,被这简单的几个字悄然唤醒。那似乎也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别墅的楼梯镀上一层暖金,她跟着父母来做客,在楼梯的转角,曾瞥见过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男人。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侧影挺拔如白杨,眉眼却如同远山覆雪,冷冽而清晰,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她这个不起眼的小不点,也没有和任何人多做寒暄,只是沉默地、目不斜视地与她擦肩而过。那一瞬间,年幼的她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脚步都放轻了,仿佛不经意间惊扰了什么不该惊扰的、沉睡中的存在。
那惊鸿一瞥的印象,深刻而冷清,像冬日窗上凝结的冰花,美丽,却带着寒意。
正思绪飘忽间,玄关处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钥匙插入锁孔又转动的声音,伴随着管家李叔恭敬而刻意压低的声音:“先生,您回来了。”
叶栀梦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极为考究、线条流畅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如松。他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鞋底与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接触,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他似乎刚从某个正式而重要的场合归来,肩头还沾染着室外微凉的湿气和水汽。即便褪去了外界的喧嚣与浮华,他周身上下依旧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源自骨子里的冷意,如同被终年寒雾笼罩的远山,神秘而难以接近。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薄唇微抿,一双深邃的眼眸像是蕴藏着无尽夜空的寒潭,幽深得望不见底。他的目光淡淡扫过宽敞的客厅,最终,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沙发角落——落在了那个蜷缩着的、陌生的女孩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剖析般的审视,又似乎掺杂着几分极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像一张无形却密实的网,当头罩下,让叶栀梦瞬间感到了某种无所遁形的压力。她下意识地挺直了原本有些蜷缩的脊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仿佛这样就能在那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下,维持住自己一点点可怜的镇定与体面。
“砚辞,回来得正好。”沈振宏站起身,脸上带着兄长特有的、略显随意的笑意,指向叶栀梦介绍道,“这是栀梦,你叶世伯的女儿,以后就住家里了。栀梦,快叫小叔。”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自然的熟稔,试图将这份突如其来的关系拉近。
叶栀梦抿了抿有些干涩的嘴唇,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微凉的玻璃杯,那冰冷的触感让她纷乱的思绪稍微清醒了一些。她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局促与那种深入骨髓的陌生感,垂下眼睑,浓密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轻声喊道:“小叔。”
她的声音天生带着点江南水乡般的软糯,此刻又混杂着一丝刚哭过后的微弱沙哑,听起来格外轻软,像一片最轻盈的羽毛,不经意间扫过寂静的空气,留下若有若无的痕迹。
沈砚辞闻言,只是微微颔首,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欢迎或者排斥的情绪:“嗯。”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客套的问候,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他径直脱下那件价值不菲的西装外套,动作优雅而利落地递给候在一旁的李叔,然后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向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他的背影挺拔而孤直,每一步都仿佛丈量过一般准确,很快,那冷硬的轮廓便消失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仿佛刚才那短暂的视线交汇,仅仅是他广阔视野范围内一次无意的、不具任何特殊意义的扫视,如同掠过一件家具、一幅画。
叶栀梦看着他完全消失在视线里,这才悄悄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直因紧张而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显露出几分真实的疲惫。
这位小叔,比她模糊记忆中那个仅有侧影的冷冽形象,还要难以接近,仿佛一座终年不化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凛冽寒气。
沈振宏显然看出了她的拘谨与不安,笑着打圆场,语气宽厚而充满理解:“你别往心里去,你小叔就是这个性子,从小话就少,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是热的,只是不善于表达。时间长了你就能感受到了,他不是针对你。”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我已经让佣人收拾好了二楼的客房,就在你小叔房间的隔壁,采光不错,也安静。你先上去休息一下,缓一缓精神,晚饭好了我让阿姨叫你。”
“好,谢谢沈叔叔。”叶栀梦站起身,礼貌地欠了欠身。她的行李不多,只有一个略显陈旧、边角有些磨损的小型行李箱,那是她从原本那个温暖平凡的生活里,所能带走的、几乎全部的家当。
她跟着一位面容和善、年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佣人张阿姨往二楼走去。楼梯是优雅的旋转式设计,铺着柔软厚重的深灰色地毯,踩上去完全悄无声息,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云端。走廊很宽敞,两侧墙壁上挂着几幅抽象风格的现代油画,色调以蓝、灰、白为主,显得沉静而富有格调,却也透着一种不容亵渎的距离感。
路过一间房间时,她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瞥了一眼旁边那扇紧闭的房门。门板是深胡桃木色的,质感厚重,纹理清晰,黄铜门把手被擦拭得锃亮,反射着廊灯冰冷的光泽。整扇门透着一股与它的主人气质极为相符的、不容侵犯的冷峻与严谨。它静静地、固执地立在那里,像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屏障,严严实实地将内部那个未知的世界与外界所有的一切隔绝开来。
这就是她未来的“小叔”,沈砚辞。
也是她在这座巨大、奢华、却处处透着陌生感的房子里,除了温和的沈叔叔之外,唯一需要经常面对,却又全然未知、且感觉极难相处的存在。
叶栀梦轻轻推开属于自己的那间客房的房门。房间很大,布置得精致而典雅,米白色的墙壁,同色系的窗帘,一张看起来柔软舒适的欧式大床,独立的卫生间,还有一张小巧的书桌和配套的椅子。一切都无可挑剔,却带着明显的、为客人准备的临时气息——整洁、周全,唯独缺少了那种长期生活积累下来的、独有的温度与烟火气。她将行李箱放在靠墙的角落,像是暂时安置一个漂泊的符号,然后慢慢走到窗边。
窗外的雨依旧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歇的意思。雨水模糊了窗外的花园景致,那些被园丁精心修剪过的花草树木,在连绵的雨幕中只剩下大片大片朦胧的、湿漉漉的绿意。雨声不急不缓地敲打着屋檐和窗玻璃,发出单调而执着的声响,像是在不知疲倦地、反复诉说着她心底那无尽的哀伤与对前路的迷茫。
她知道,从踏进这个家门、接过那杯温水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轨迹已经发生了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改变。过往二十二年的平静与幸福,那些有父母庇护的岁月,如同指间沙,无论她如何紧握,终究是再也抓不住了。未来,摆在她面前的,是实实在在的寄人篱下的生活。这注定不会是一条轻松平坦的路。它意味着她需要时刻小心翼翼,需要学会察言观色,需要努力去适应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且等级分明的世界。
生活从来不会辜负每一个认真对待它的人,即便是在最陌生的环境里,也要学会为自己撑起一把伞,抵挡风雨,守护内心那片不灭的微光。
而那位气场强大、态度冷淡得像一座移动冰山、惜字如金的“小叔”,又会在她接下来这段充满不确定性的、如同迷雾般的生活中,扮演怎样的角色?是始终漠不关心的旁观者?还是……某种她此刻无法预料、或许会掀起波澜的变数?
叶栀梦轻轻叹了口气,白皙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迷茫与沉重。但很快,那丝迷茫被她强行压了下去,眼底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抹不容摧毁的、野草般的坚韧。她想起母亲常说的话:“梦梦,无论遇到什么,都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活下去。”
无论如何,生活都要继续。父母在天之灵,一定希望她能够勇敢、坚强地走下去,带着他们的爱和期望。她不能永远沉溺于悲伤的旋涡,不能辜负他们二十多年的养育之恩,更要在这看似华丽、实则可能冰冷的屋檐下,守住自己最后的尊严与体面,活出个人样来。
苦难可以锤炼人的意志,孤独能够塑造灵魂的韧性。一个人真正的强大,往往不是体现在顺境中的微笑,而是在逆境中的沉默与坚守,是夜深人静时独自舔舐伤口,天亮后依旧整装前行的那份担当。
她转身,蹲下身,打开了那个小小的行李箱。里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日常穿的衣物,几本她钟爱的、边角已经微微卷起的文学书籍,还有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着的相框——那是去年夏天,他们一家三口在公园草坪上的合影,阳光很好,每个人的笑容都灿烂得晃眼。她将相框拿出来,轻轻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将它摆在明处,而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现在,她还无法坦然面对那定格的笑容。
她开始默默整理其他行李。每一件衣服,都带着过去家里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每一本书,都曾陪伴她度过无数个日夜。她将它们一件件取出,小心翼翼地挂进空荡荡的衣柜,或排列在空空的书架上,动作缓慢而郑重,仿佛在进行一个无声的、只有自己懂的仪式——一个与过去郑重告别,同时不得不鼓起勇气迎接不可知未来的仪式。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如同墨滴入清水,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弥漫开来。雨声未停,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昏沉而暧昧。叶栀梦没有开灯,她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床沿,在渐浓的、蓝灰色的暮色里,听着窗外连绵的雨声,任由思绪飘远,飞到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又一点点地、艰难地将它们拉回现实,拉回这个宽敞却冰冷的客房。
未来的路很长,布满了迷雾,也很模糊,看不清方向。但无论如何,第一步,她已经迈出。脚下的路是虚是实,只能走下去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