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喝声震得水面泛起层层涟漪,江十六身形忽如陀螺急转,刀光织就的电网将方圆三丈笼成雷狱。无数芦苇箭矢倒射而回,竟将江边七棵老柳扎成刺猬,最粗那株需三人合抱的古木树干上,密密麻麻的苇杆竟深没入木三分。
电光散去的刹那,江十六忽然踉跄着以剑拄地。他盯着自己发抖的右手——虎口处崩裂的血痕正顺着剑脊蜿蜒,在剑镗处凝成暗红血珠。方才那式本该劈开山岩的刀招,此刻竟连老柳外层龟裂的树皮都未曾穿透,那些深深扎入树干的芦苇,倒像是在嘲讽他这雷声大雨点小的功夫。
夜风卷着焦糊味掠过鼻尖,江十六这才发现半幅衣袖已被电弧烧得卷曲。他扯下布条裹住渗血的虎口,忽然低笑出声——在孟乾元手中仅仅只是较量的普通法术,如今在他手里只用了一次便全身脱力道源耗尽。
江水拍打礁石的声音忽远忽近,江十六望着水面上漂浮的芦苇碎屑,忽然想起七年前在这里当江匪的光景。那时他连衙门的夜巡都要躲来躲去,如今却要揣着两把残兵去挡夷人军的铁蹄。
想到这他不禁苦笑一声,喉结在暗夜里滚动出涩意。须弥刀与白驹剑纠缠着躺在泥泞中,他刚要俯身去拾,后颈处忽然泛起被毒蛇盯上的寒意。
持道者吗?上一次见估摸着得是十年前了……苍老嗓音裹着松香飘来。
江十六背脊骤然绷紧,道衍和尚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后三步开外。月华淌过老僧袈裟的百衲补丁,将那双总眯着的眼浸得发亮,正死死钉在他右手背爻形疤痕上——那处被雷电灼出的青紫纹路,此刻正随着脉搏突突跳动。
您老现在才瞧出来?江十六猛地将手缩进袖管,指节重重擦过腰间玉坠,早先在我家遇到我们时,怎么没见您这双招子放出光来?他想起昨日前这老头装醉酒的样子,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这老东西装疯卖傻的模样,简直与陈清玄那厮如出一辙,都爱把算盘珠子藏在袖里拨拉。
道衍被他顶得喉头一哽,枯槁手掌讪讪抚过光头。忽然盘膝坐进满地碎叶中,僧袍下摆扫过江十六沾着血痂的靴尖:要说占卜之术……老僧抬头望向墨色天穹,喉间发出破风箱般的笑,老衲在通天府修习的梅花六爻,原是用来测国运的……
话音戛然而止。
江十六正弯腰捡刀的右手顿在半空,只觉两道冰棱突然刺进脊梁骨。转头正对上道衍骤然睁大的双眼——那双浑浊老眼此刻竟泛着诡谲金芒,瞳孔缩成麦芒状,倒映着江十六骤然煞白的脸。
可若拿来窥探你这点小伎俩……道衍唇角扯出刻薄弧度,喉间滚出夜枭般的笑声,岂不是杀鸡用上了斩龙刀?
夜风卷着江腥气扑面而来,江十六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他慌忙别开眼,却见自己被雷劈得焦黑的衣摆正簌簌落着灰烬,露出底下泛红的皮肉。道衍的视线如附骨之蛆爬上来,他听见老僧嗓音忽然变得绵软,像是毒蛇吐信:你确有将帅之才,还有些修行的天赋。以白玉境能将道源运转成如此模样,你背后那位一定下了不少功夫……
江十六猛地站直身子,玄铁刀鞘当啷砸在青石板上。老僧却恍若未闻,枯枝般的手指忽然点向他心口:这里头藏着副铁石心肠,假以时日未必不可成一方枭雄……
够了!江十六暴喝着后退半步,衣摆扫过满地焦土,我江十六就是个走江湖的粗人,耍些小聪明只为活命。您老若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怎不算算自己明日会不会被雷劈?
道衍望着他仓皇背影,眼中金芒渐渐褪去。老僧低头抿着酒壶,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恰好笼住江十六踉跄的脚步
别太惦记去和那忽摩可硬拼,他那噬人心魄的功夫不是你能碰的。不过他手下那只狼崽子倒是容易,到时候你只管偷,其他的事自有人帮你解决。
说着他忽然想起什么,朝江十六扔去一张金光闪闪的符纸。
”这拘灵的符纸能困那妖兽一个时辰,不过怎么用就看你的了。“
江十六接过符纸后,背影在薄雾中凝成一道墨色剪影,沾湿的草叶扫过靴帮,发出细碎的簌簌声。他脚步忽地一滞,指节无意识扣住腰间玉坠,却终究没回头,只将瘦弱的肩背留给身后的道衍和尚。
翌日鸡鸣三遍时,江十六已盘坐在营帐残破的苇席上。晨曦穿透油布缝隙,在他结印的双手间割裂成游移的金线,随着吐纳节奏明暗不定。天衍术心法在经脉中游走如灼热银蛇,灵台处那方寸之地被道源冲刷得嗡嗡作响,竟真如陈清玄所言,隐约现出第二道灵台虚影。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喉结滚动间咽下喉头腥甜——这以命搏命的功法,每精进一分便似在油锅里多滚一遭。
六子!
李虎的吼声震得帐顶积尘簌簌而落。江十六指尖法诀骤散,案头《天衍术》被气劲掀得哗啦作响。他掀帘时正撞见李虎攥着马鞭在帐前踱步,铁甲鳞片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冷芒,活像只焦躁的刺猬。
夷人前锋已到九龙寨!李虎灌下半碗冷茶,茶水顺着胡茬滴落铠甲,五百里地,照他们行军速度,后日前就能望见江北城头!
江十六眉心褶皱深如刀刻,目光却越过李虎肩头望向江面。薄雾中隐约可见旌旗如林,皆是散出去一千六百士卒昨夜连夜扎的旗,倒真唬得敌军斥候不敢近前。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刀柄:村民那边……
散出去的兵刃堆在祠堂发霉!李虎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烛台叮当乱响,老弱妇孺们把铁器当烫手山芋,有个阿婆甚至举着菜刀追了咱们兄弟二里地!
江十六忽然轻笑出声,惊得李虎到嘴的抱怨哽在喉头。他转身时正对上那双淬了冰的眸子,语调轻得像片雪花:我要的人呢?
帐帘忽地被掀开,数十名亲兵陆续而入。江十六眼见心中不由得一颤,几人的修为无一不是白玉境的水准,看来这李虎是下了血本。
此去必斩忽摩可的项上人头,
他抬起腰间须弥刀,刀尖挑起营帐一角,让晨光正正劈在一个个眼神坚毅的面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