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圆被他戳得往后踉跄半步,羞得直跺脚:“我……我一个弱女子从边关逃来,公子不嫌我出身收留我,我自然要记着这份恩情!只是……只是……”她越说声音越轻,最后竟垂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耳尖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江十六见她如此,心头忽地一软。这妮子虽是北夷人与自己有别,可眼底那份赤诚的关切倒真切的让人怜惜。他收起玩笑,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月光落进他眼底,竟比檐角铜铃的清响更温柔:“还怕我死了,这泱泱洛朝你就没地方去?放心,我江十六熬过的劫难比你吃的米都多——这才哪到哪?”他抹了抹鼻子,忽然指向天边那轮将圆的月,“跟我说说燕殇关吧,听说那里终年积雪,可有好酒?比如用雪水酿的‘寒梅香’,或是加了狼毒花的烈酒?”
圆圆忽然僵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揪住衣角,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她喉咙发紧,结结巴巴地重复:“燕……燕殇关?”那语气轻得像风中飘散的雪粒,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江十六瞧着她这副模样,险些笑出声来。这傻丫头,总以为把北夷公主的身份藏得严严实实,却连自己编的“老家”都差点忘得一干二净——方才还说“远房亲戚”,这会儿倒连自己都没圆上。他故意拖长尾音,没让话头落地,还添了分调侃的温柔:“对啊,我听说那儿的雪很美——美到连风都舍不得吹散,美到连云都愿意停下来多看两眼。怎么,你倒先忘了?”
圆圆这才如梦初醒,猛地一拍额头,发间银饰叮当作响,倒像是敲碎了方才的局促。她立刻接上话头,眼底重新亮起光彩,手指比划着窗外的远山:“那自然!江公子你们这儿虽也下雪,可哪能跟燕殇关比?通天府的山再高,也不过是青灰色的轮廓;边关的雪山啊,到了冬季每日清晨,漫山遍野的白雪映着日光,简直像撒了把碎金!风一吹,雪粒子扑簌簌落,连空气里都飘着清冽的甜味儿——你闻过雪落的声音吗?那可是比琴音还轻,比蜜糖还甜呢!”
她越说越起劲,连眉梢都染上了雀跃,全然忘了方才的局促:“还有啊,我们那儿的人爱在雪里埋酒坛子,等开春挖出来,酒香混着雪气,喝一口能暖到骨子里!江公子,你若是去了,定要尝尝那‘雪酿’——用雪水酿的酒,比蜜还甜,比火还烈!”
江十六闻言,嘴角扬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指尖轻轻敲了敲青砖:“那有机会我定要亲眼去看看——到时候你可得当回向导,领我去瞧瞧燕殇关的雪峰,再请我喝碗热乎的雪酿,可别藏着掖着!”话音未落,他忽然敛了笑意,目光陡然变得深邃,“不过边关连年打仗,我想那边的日子肯定不好过吧?”
这个问题像一枚石子投入心湖,荡开层层涟漪。圆圆忽然沉默了,垂眸盯着自己脚尖的绣鞋,指尖无意识地绕着衣角打转。这沉默与先前的娇羞截然不同,倒像是真的在翻检记忆里的苦涩。半晌,她才抬起头,眼底泛着层薄薄的水光:“是啊,边关连年战火,日子定是不好过……可北夷虽主战,我身处边关自然也知道百姓不好过。北夷主战的根源其实很简单——他们身处荒凉之地,不能像洛朝百姓一样耕田为生。一到冬季,饿死的人比洛朝饥荒时还多!”
“北夷的百姓是人,那洛朝的呢?”江十六的声音陡然转冷,连月光都似被这寒意浸得发凉。他想起江北战场上的累累白骨,想起那些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胸口像压了块巨石。
圆圆被这声质问震得一颤,却还是鼓起勇气拽住衣角:“可……可若让两国市场互通呢?北夷有数不尽的羊毛畜马,洛朝有精巧的瓷器丝绸,若让百姓互相交易,或许就能避免战火了啊!”她说着,眼底忽然亮起光,像是燃着团不灭的火。
江十六的面色稍霁,目光却更显锐利:“那怎么才能保证双方补足弊端后,就没人有别的想法?”他忽然倾身向前,月光落进他眼底,竟比檐角铜铃的清响更冷冽,“人的欲望是无法满足的。当没人再为吃饱穿暖忧愁,该考虑的要么是怎么更强大,要么是怎么自保。而最有用的自保,就是让敌人没有威胁自己的手段。”
圆圆愣在原地,像是被这番话击中了某个从未触及的角落。江十六望着她怔忡的模样,忽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肩头,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谁能说得清?多看看这世界你看不到的地方,总归是有好处的。”他抬手指向天边那轮将圆的月,“你看,月亮从不会因为人间战乱而黯淡,可人心若是被欲望蒙蔽,连月光都会觉得冷。”
江十六并未点破这层对于世人来说心照不宣的隐忧——在他看来,北夷与洛朝之间根本不可能有永远的和平。那些被岁月碾碎的誓言、被鲜血浸透的疆域,最终都会化作更沉重的枷锁,而落在尚且稚嫩的年纪里,若过早背负这些,怕是会让她对这份耿耿于怀的执念缠绕一生。
暮色渐沉,他望着圆圆屋内摇曳的烛火,终究只是温和地叮嘱了两句家常:“哎呀,莫要再为那些琐事烦心,早些歇息罢。”说罢便轻轻掩上院门,踏着青石板路朝竹林深处走去。竹影婆娑,月光在竹叶间碎成点点银斑,远处偶有虫鸣应和着风过竹梢的沙沙声,倒衬得这夜更添几分静谧。
行至与张清尘约好的竹林外,远远便见那老头果然蹲在池塘边的青石上,正用枯枝拨弄着蚂蚁队伍,全然没有一代宗师该有的庄重模样。
“晚辈,见过天师。”江十六收敛心神,上前恭敬行礼,话音未落,忽觉额角一痛——张清尘不知何时已闪到身侧,手指如电般在他脑门上轻弹了一个暴栗。
“说了多少遍了,别给老头我整那套虚礼!”张清尘甩了甩手,托着下巴斜睨他,眼尾的皱纹里藏着几分戏谑。
“明明得了那小子的真传,怎么这副正经八百的脾气半分没学来?倒像块木头似的,半点泼皮耍赖的灵动劲儿都无……”他心里声嘀咕着,目光却落在江十六手背的爻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