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像颗火星子,瞬间在江十六心头炸开。他猛地抬头,正撞上圆圆在烛火下转过来的侧脸——那轮廓分明像极了早些年在金陵当差时,古玩街中看到北夷壁画里的天女,连耳垂上那颗红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常生手里的毛豆“啪嗒”掉在地上,张着嘴说不出话,连耄耋都缩成一团,尾巴尖轻轻勾住了江十六的衣角。
江十六忽然想起今日她蹲在灶前时,眼角那抹未干的泪痕,还有咬馒头时那点狡黠的笑——原来这出“收留难民”的戏码,从一开始就唱错了调。原想着八九离十,应该是个夷人的大家闺秀偷跑出来,谁能想到是公主啊?
还想着收个侍从呢,这下可玩儿大了。
“公主……”常生突然打了个寒颤,声音里带着点发抖的兴奋,“这么说来,咱们岂不是捡了个金枝玉叶?”
江十六没有接话,只是望着圆圆在烛火下转动的身影,忽然觉得这粗布麻衣裹着的,哪里是什么难民,分明是块烫手的火炭。
江十六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待那阵晕眩稍退,这才挺直腰背正了正神。他指尖轻叩桌案,沉吟片刻方对耄耋缓缓开口:“这傻公主可曾见过你的真身?”
耄耋闻言顿时僵住,银灰毛发在月光下泛起涟漪:“不曾。这等金枝玉叶自小便困在重重宫阙里,连蝴蝶都飞不进去——倒是在忽摩可上朝时,我蹲在殿顶琉璃瓦上远远瞧过她两回。”它甩了甩尾巴,碧瞳中闪过一丝狡黠,“那小祖宗穿的是月白缎绣并蒂莲的宫装,发间还坠着南海夜明珠,哪是现在这副灰头土脸的模样?”
江十六紧绷的肩线这才松了几分,唇角微扬起一抹算计的弧度:“既没见过你,那便好办。咱们就让她继续当这粗使丫头,左右她现在还做着‘天衣无缝’的逃难梦呢。”他抬眼望向窗外月影,竹影在青砖地上摇曳,恰似北夷皇宫里那株百年银杏的轮廓。
常生蹲在门槛上啃枣儿,闻言噗嗤笑出声:“猫爷,您老可享福了——让公主伺候着,这可是百年修来的福分!这不得过一把皇帝瘾?”耄耋闻言炸毛,朝着常生哈了声,爪子却偷偷勾住了江十六的衣角:“呸!猫爷我什么没见过?不过……”它顿了顿,忽然挺起胸脯,猫步迈得四平八稳,“山高皇帝远的,真要出了岔子,猫爷我蹬个腿就能窜上树梢,保准比你们跑得快!”
江十六将耄耋托起说道,“猫爷,您见多识广,替我盯紧她。我要知道,她究竟是真傻,还是在演戏。”
耄耋缩了缩脖子,它虽自大,却也分得清利害。在这件事上,它和江十六已然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它点了点头,轻轻一跃,顺从地蜷进江十六臂弯,橘黄的毛在烛火下泛着蜜糖般的光泽。
圆圆见江十六抱了只猫前来,歪了歪头奇怪的看着江十六。
江十六不等她发问,率先开口说道“圆圆,这便是交给你的任务,伺候好——它!”
圆圆仰起脸,眼尾还沾着灶灰,却掩不住那双杏眼里闪烁的疑惑光芒:“一只……猫?”她指尖轻轻戳了戳耄耋的耳朵,那猫却只懒洋洋地甩了甩尾巴,倒像是在回应她的触碰。
江十六将耄耋稳稳托到她手心,目光灼灼如星:“可别小瞧它,这是咱们江北军的‘猫祖宗’——一日三餐须得是酱肘子配糖醋鱼,少半块肉都要闹绝食的!”他故意板起脸,眉峰却藏着笑意,“若伺候不周,可别怪我不给你留馒头吃。”
常生立刻凑过来,手指戳了戳圆圆的肩头,学着江十六的口吻添油加醋:“对咯对咯!猫爷万一有什么剩菜剩饭呀——可不准偷吃!”他挤眉弄眼的样子逗得圆圆扑哧笑出声,却又忙捂住嘴,生怕漏出半分不庄重。
江十六见她发间还沾着灶灰,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碎发,指尖掠过她耳垂时,竟觉出几分滚烫的温度。他慌忙撤回手,干咳一声,揪着常生耳朵往门外走:“走,去后山看看那批新到的粮草。”
两人刚绕过回廊,常生便揉着被揪红的耳朵抱怨:“十六哥,下手这么狠作甚?我不过馋那口梅菜扣肉……”话音未落,江十六已从怀中摸出个油纸包,酱香混着梅干菜的甜香扑鼻而来。常生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却见江十六忽然沉下脸:“阿生,如今咱们在逃难,不比金陵城的花天酒地….
常生腮帮鼓得像只偷腥的松鼠,酱汁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却仍不忘含糊不清地接话:十六哥,我懂!你不让我跟着吃大鱼大肉,是想让我慢慢在入军营中模糊存在感,这样才不会引人注意。话音未落,肉渣又从嘴角漏了出来。
江十六望着他狼狈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倒是没傻到家。他转身望向窗外月色,忽然正色道:过两日虎子他们决战,你跟着去。
常生猛地咽下嘴里的肉,眼睛亮得像星子。
江十六被他这一下惹的没了伤感的思绪,他这个傻弟弟是出了名的懒虫和怕死,怎么这下倒是上了杆子的听话了?他皱了皱眉头问道”你不问问我为什么吗?“
这段时间太多鸡飞狗跳的事儿了。他忽然扯住江十六的袖角,这些日子看你独自扛着这么多事,我总想着……总该替你分担些。
江十六喉间一哽,想如今自己这傻弟弟,还学会关心自己来了。他慌忙偏过头,抬手抹了抹眼角,故意板起脸道:此去凶险,你当是去耍乐子?你就不怕见不到拴柱了!
常生却忽然收起嬉笑,认真盯着他的眼睛:十六哥,你当我真傻?我这种打起来顶多偷偷放两箭的货色,根本没必要跟着大部队同行,而十六哥你还要我跟着……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肯定是你有别的打算!
江十六被他这副鬼灵精的模样逗笑,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好你个臭小子,倒学会揣测圣意他说着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常生的额头。
常生揉着发疼的额头,忽然伸手勾住江十六的脖子,声音轻得像叹息:不过有一件事一直都是真的….他忽然抬头,月色落在他眼里,竟比檐下的灯笼还亮,十六哥你不用什么事都自己扛,只要你需要,我一直都在。
江十六望着他认真的侧脸,伸手轻轻拍了拍常生的后背机灵点,等着哥哥我好消息。
说罢转身向屋内走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