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炕前腾起焦糊的烟气时,圆圆正攥着油壶发怔——她本想添把柴却错手倒多了松枝,此刻火星正噼啪炸响,像要烧穿土坯墙的架势。常生急得在炕沿直蹦跶,手指戳向油壶:傻丫头,快用油泼!再磨蹭整个屋子都要烧成炭啦!
圆圆后颈渗出细汗,指尖摩挲着油壶边缘,声音轻得像春冰初融:这…这真能灭火?话音未落,常生已坏笑着推她上前。她咬咬牙舀起一勺油,颤抖的手刚要倾倒,油星子刚触到火苗便地窜起半人高的火舌,火星子噼里啪啦溅在她的茸毛披肩上,瞬间腾起幽蓝的火苗。
圆圆惊呼着后退,踩到散落的柴火摔作一团。那披肩本就沾了灶灰,此刻遇火更似活物般蔓延,火舌已舔上她鬓边碎发。常生这才慌了神,手忙脚乱去舀水,却见江十六如鹰隼般从阴影里冲出——他左手猛扯披肩,铁钳似的手指险些捏疼圆圆手腕;右手顺势环住她腰肢,将她整个儿从火堆旁带离。两人撞在褪色的红漆柜上,圆圆鼻尖萦绕着江十六身上松木香,心跳如擂鼓,竟忘了疼痛。
水!水来了!常生举着铜瓢冲来,却见江十六已扯下披肩踩灭余火。圆圆发间还沾着火星碎屑,抬眼时正撞上江十六那双丹凤眼中深潭般的目光——四目相对之下,竟惹得少女脸上浮现一抹粉霞。
水瓢泼下的刹那,常生还在咋咋呼呼,却见两人衣襟尽湿,发梢滴着水珠。
圆圆香肩半露,正软软倚在江十六怀中,发间还沾着几滴未擦干的水珠,顺着雪肤缓缓滑落,在锁骨处凝成一粒晶莹的珍珠。江十六被她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桂花酿般的甜香一激,忽觉耳尖发热,忙不迭后撤半步,喉间发涩地清了清嗓子。
他抬眼时,眉峰已挑成玩味的弧度,故作责备地戳了戳常生的额头:“好啊你个傻阿生,我让你来帮忙烧火,你倒先给我惹出这档子事?”话虽带着三分嗔怪,可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这姑娘绝非寻常村姑,单是这身月白绣暗纹的裙裾,便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常生摸着头嘿嘿赔笑,眼尾却偷偷瞥向圆圆:“十六哥,我……我哪知道她这么傻!”说着还夸张地搓了搓胳膊,仿佛方才的动静还带着余悸。江十六见状,轻轻弹了他一个脑瓜崩,随即转身向圆圆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放缓的温和:“圆圆姑娘,方才是舍弟鲁莽,冲撞了姑娘,还望姑娘海涵。”
可道歉的话刚说一半,他话锋突然一转,指尖漫不经心地托着下巴,眼尾微挑:“不过我刚派人去军营查过了,这几日可没听说哪家亲戚来帮灶。倒想请教姑娘——这细皮嫩肉的,到底是哪家逃出来的‘难民’?”
圆圆原本正盯着江十六腰间的佩玉发愣,闻声猛地一颤,像被踩了尾巴的鹌鹑般缩起肩膀,手指绞着裙角支支吾吾:“我、我实不相瞒……我是燕殇关逃出来的!夷人屠了村子,我……我饿得慌,才、才想着来偷个馒头……”说着竟蹲下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倒真像受了委屈的模样。
江十六与常生对视一眼,差点憋不住笑出声——这姑娘哭得梨花带雨,可那口音却透露出一股子羊奶味儿,哪像是从燕殇关逃出来的?更不必说她耳垂上那对珍珠,便是寻常富户也难有。江十六心中暗忖:若说她是夷人探子,这般憨傻模样倒像是来凑数的,莫不是天狼军的斥候营帐下无人?不过眼下战事将起,留个活口在身边探探虚实,总好过猜来猜去。更何况常生昨日还抱怨伺候那只猫妖累得腰酸,倒不如让这姑娘顶上,当个现成的侍从。
他朝常生使了个眼色,常生立刻心领神会,板起脸哼道:“偷军粮可是要军法处置的!我们哥儿俩今日可以当没看见,可营里那些老兵油子可未必!”圆圆闻言哭得更凶了,眼泪吧嗒吧嗒砸在青石板上。江十六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蹲下身,轻轻将她扶起,声音放柔三分:“别听他瞎说。这几日你跟着我们,别乱跑,保管你有热乎饭吃。”说着从蒸笼里拣了个热乎的枣花馒头,递到她手心。
圆圆接过馒头,咬了一小口,眼眶还红着,却已弯起眼尾冲他笑:“多谢公子……”那笑容带着几分狡黠,倒像是偷了腥的猫儿。
月上中天时,江十六已带着圆圆回了住处。竹帘外漏进的月光将两人身影拉得细长,他望着圆圆换上的粗布麻衣,袖口与她那双沾着灶灰却仍显白皙的手形成鲜明对比,不禁摇了摇头——这衣裳穿在她身上,倒像是把云锦裁成了麻袋,怎么看都透着股不合时宜的贵气。
“先这么将就着,明日让常生去裁缝铺挑些软和的料子。”他话音未落,忽见檐角闪过一道银灰影子——正是耄耋踩着瓦当回来了。这猫妖素来自诩“爷”,平日里走路都带着几分矜持的慢悠,今日却慌得连爪子都打滑,刚落地便弓着背炸毛,直往江十六肩头窜,尾巴尖还在发抖:“你、你们从哪捡了这么个祖宗回来?!”
江十六第一次见它慌成这样,差点笑出声,凑到它耳边打趣:“灶房偷馒头的小丫头,听口音跟猫爷你同乡呢,特地带来伺候您老的。”话音刚落,耄耋的胡须突然一颤,碧绿的猫眼瞬间瞪得滚圆:“同乡?你们当真不知她是谁?”
常生正蹲在门槛上剥毛豆,闻言也凑过来:“十六哥还说她是夷人的探子呢,我看是傻探子还差不多——哪有探子穿得比花魁还招摇?”
耄耋却顾不上与他斗嘴,爪子急得直拍江十六的肩头,声音压得比檐角风铃还轻:“若让北夷皇宫里那个老家伙知道她在这儿,莫说你们,便是我也得被剥了皮做猫毯!”
江十六后颈一凉,这才觉出不对——这猫妖向来目空一切,今日却连“老家伙”都搬出来了,可见事关重大。他屏住呼吸,声如蚊蚋:“你是说……她莫不是……”
耄耋没等他问完,猫爪轻轻划了个圈,口型清晰得连风都听得见——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