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阡夜站在山顶神庙的门口,冰冷的石阶硌着他的脚底。
山脚下,极夜城如同一块巨大的墨玉,沉甸甸地嵌在无边的黑暗里。
没有灯火,没有声息,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沉重。
在这片终年不见天日的阴翳之地,吴阡夜的目光骤然凝固。
他看到无数扭曲、蠕动的手臂,如同从地狱深渊探出的枯枝,正疯狂地挣扎着,痉挛着,绝望地向上伸展。
它们密密麻麻,布满山脚,像溺水者濒死前最后的抓挠,渴求着山巅唯一的生机;
又似无数恶魔贪婪的利爪,带着要将一切拖入无间炼狱的怨毒,直指他立足之处。
一股寒意瞬间窜上脊椎。
他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冲进了身后那座古老神庙幽暗的门洞。
梦境的光影在神庙内部扭曲。
大殿中央,那尊尚未被岁月损毁的神像,第一次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雕像双手合十,身披古朴的长袍,面容悲悯而沉静。
两道淡淡的泪痕自眼角蜿蜒而下,泪痕之上,那双石雕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时空,带着洞悉一切苦难的哀伤,静静凝视着闯入者。
吴阡夜屏住呼吸,试图在仅存的、破碎的记忆碎片中搜寻。
是哪一位神明?如此悲怆,如此陌生?
他努力想要记住这雕像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轮廓。
然而,雕像胸口那只悄然睁开、正向他投来冰冷警告的血红眼睛,他却浑然未觉。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背后的寒意骤然逼近。
无数条手臂如同潮水般涌至,带着令人作呕的湿冷气息,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小腿、腰身!
“呃啊!”
吴阡夜闷哼一声,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猛地将他向后拖拽!
他拼命挣扎,双脚在冰冷的地面上摩擦,却如同螳臂当车。
神像在他眼中急速缩小,那悲悯的目光仿佛成了对他无能的嘲讽。
他像坠入无底深渊的陨石,被黑暗彻底吞噬。
失重感伴随着强烈的眩晕袭来。
下一秒,视野骤然转换。
他悬浮在万丈高空,脚下是那座他曾惊鸿一瞥的光明都市——
五光十色,流光溢彩,仿佛永无黑夜的梦幻之地。
霓虹勾勒出摩天大楼的轮廓,车流如同发光的河流在街道间穿梭。
这是……毁灭前的永明?
然而,这繁华的图景只维持了一瞬。
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脚下的城市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高楼崩塌,道路龟裂,玻璃幕墙粉碎成亿万片反射着死亡光芒的星辰。
恐惧的尖叫与绝望的哀嚎汇成一股刺穿耳膜的洪流,从破碎的废墟深处喷涌而出。
血肉在崩解的建筑间飞溅,尸骸堆积如山。
吴阡夜悬浮于空,却清晰地感受到几道充满怨恨、不甘、如同淬毒利箭般的目光,穿透混乱,死死钉在他身上。
很快,光熄灭了,声嘶哑了。
一切归于沉寂,归于最纯粹的黑暗。
风声。只有呼啸的风声在耳边呜咽,如同亡魂的哭泣。
他沉浮在这片虚无的黑暗里,不知尽头在何方。
渐渐地,一点微光在远处亮起,如同萤火。
光点越来越多,范围越来越大,最终形成一片柔和的白茫茫光晕,将他温柔地包裹其中。
光晕中心,一道倩影静静伫立。
墨绿色的长发如瀑垂落,一袭素白长裙勾勒出窈窕的身姿。
她就站在那里,无声地凝望着他。
吴阡夜拼命想要看清她的面容,记忆深处却一片空白。
他伸出手,不顾一切地想要靠近,想要触摸那张模糊的脸庞。
咫尺,天涯。
无论他如何努力,那身影始终保持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一股倔强涌上心头。
吴阡夜咬紧牙关,凝聚起全身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扑。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片冰凉细腻的肌肤。
与此同时,他的手腕也被一只温热的手紧紧攥住。
吴阡夜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汗水浸透了额发和后背。
视线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夕颜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她那双带着一丝惊愕和关切的淡灰色眼眸。
他的右手,正停留在她细腻的左脸上。
“你干什么?”
夕颜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迅速抽回了抓着他手腕的手。
吴阡夜这才彻底回神,意识到自己已经从那个光怪陆离的噩梦中挣脱。
他触电般缩回手,尴尬地咳了一声:
“抱歉……做了个噩梦。”
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
窗外,阳光刺眼,已是日上三竿。
“雷瑟急得不行,说你一直叫不醒,还哼哼唧唧的。”
夕颜脸上的红晕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冷,但眼底的关切并未完全消散。
“现在看来,应该没事了。”
一旁的雷瑟咧着嘴,带着点邀功似的语气:
“还是夕颜妹子有办法!我就说嘛,刚才我对着阡夜老弟拳打脚踢的,他愣是没反应,可把我急坏了!”
吴阡夜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胸口和腹部传来阵阵闷痛,想必是雷瑟“急救”时留下的杰作。
他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起来吧。”
夕颜站起身,语气恢复了事务性的平淡。
“今天的活已经上门了。”
吴阡夜依言坐起,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噩梦带来的心悸和混乱。
这场梦,像一把钥匙,似乎撬动了他记忆深处某些尘封的碎片,带来一丝模糊的熟悉感;
但更多的,是如同浓雾般弥漫开来的巨大疑惑。
然而,疑惑之外,一种奇异的兴奋感也随之滋生。
每一次,当记忆的线索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浮现,都像在黑暗的迷宫中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
探索未知,追寻真相的本能,在他心底悄然苏醒。
……
简单洗漱后,吴阡夜推开房门。
客厅里,显然已有人等候多时。
一位身着笔挺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安静地站在一旁。
他留着整齐的灰色短发,左眼佩戴着一只精致的金色单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稳而锐利。
他身边站着一位略显单薄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一头醒目的紫发,裹在一件略显宽大的黑色风衣里,此刻正微微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在一起,神色局促不安。
夕颜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事务性的介绍意味:
“这位是管家先生,这位是他的少爷。先生,这位就是吴阡夜。”
二十分钟前,夕颜已经接待了这位自称是少年管家的先生,并初步了解了他们的来意。
管家微微颔首,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条理:
“吴先生,幸会。如夕颜小姐所知,我们此来,是希望委托贵事务所提供一项特殊的安保服务。”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少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我们少爷已经顺利通过了‘绝对法则’组织所有的笔试考核。
如今,只差最后一场生存实践考核。这场考核……风险极高。”
“‘绝对法则’。”
管家似乎知道他们需要了解背景,简明扼要地补充道。
“是函夏境内维持天赋者世界秩序的核心组织。其宗旨在于规范天赋能力的正当使用,核心任务则是发现、预防并制裁天赋者犯罪。
该组织拥有凌驾于传统司法体系之上的绝对执法权,其成员称为规范员,最高级别为规范官。”
他语气平静,却道出了一个事实:
在如今这个异能显现的世界,传统的公安与司法部门早已名存实亡,真正维系社会运转的基石,正是“绝对法则”。
“能通过其严苛笔试者,每年不足两成。而能最终通过实践考核,尤其是最后这场生存实践的。”
贵管家的声音低沉了几分。
“更是不足一成。竞争之惨烈,远超常人想象。”
他再次看向索九螭,忧虑更甚:
“特别是这场生存实践考核,历来伤亡惨重。因此,组织今年颁布了新规:
尚未觉醒‘天赋’的考生,可携带一名保护者入场,以确保其人身安全。考核地点,同往年一样,设在长洲城。”
“考核的具体规则每年不同,今年尚未公布。时间定在明天上午八点。”
管家说完,目光重新回到夕颜和吴阡夜身上,带着恳切。
“鉴于少爷的身体状况和尚未觉醒天赋的事实,我们迫切需要一位可靠的保护者。”
夕颜听完,若有所思。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
“管家先生,恕我直言。若论雇佣保镖,‘静脉’组织无论规模、资源还是专业程度,都远胜于我们这样的小事务所。
为何……偏偏选中了我们?”
她的目光锐利,似乎想从对方的表情中捕捉些什么。
“静脉”——这个名号在异能世界如雷贯耳。
它是全国最大的官方默许的灰色地带雇佣组织,业务范围包罗万象,杀手、保镖、盗贼……
资金到位,使命必达。
贵管家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
他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坦然道:
“夕颜小姐慧眼。不瞒您说,我们确实了解到‘静脉’组织近期内部出现了严重的动荡。而选择贵事务所。”
他微微一顿,语气带上了一丝郑重。
“是我们老爷的亲自指示。”
夕颜的表情依旧平静无波,这个答案似乎并未超出她的预料。
管家不再多言,从容地从身后拿出了一个低调却质感上乘的黑色手提箱。
他动作流畅地将其打开一条缝隙,露出里面码放得整整齐齐、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厚厚一沓钞票,随即又迅速合上。
尽管夕颜见过大世面,此刻瞳孔也不由自主地微微一缩。
这笔委托费的数额,远超她事务所开业以来接过的任何一单。
委托人似乎并不简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