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漫过苍梧山的石阶时,清玄指尖的最后一片槐树叶正落在行囊上。他蹲下身将那片叶脉分明的叶子夹进泛黄的《云游志》,抬头便见守山的玄真道长站在雾里,手里还攥着个用油纸包好的布包。
“山下不比山上,这包清心散你带着,遇事莫要急着动气。”玄真道长的声音混着雾水,落进清玄耳里时软了几分,“你那几个哥哥……若实在寻不到,便回山来。”
清玄把布包塞进行囊侧袋,对着道长深深作揖。他穿的还是三年前上山时的青布衫,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唯有束发的木簪是新的——昨夜他亲手削的,木料是后山最韧的枣木,就像他这三年来的新思,半点没松过。
“师父,我走了。”他声音很轻,却没带半分犹豫,转身踏上通往山下的路时,槐树叶在书页里轻轻响了一声,像是在替道长送他。
下山的路走了两个时辰,雾散时清玄才看清山脚下的镇子。青石板路被露水打湿,两侧的铺子刚卸下门板,蒸笼里飘出的包子香混着药铺的草药味,让他忍不住停住脚——这味道像极了大哥林清砚当年在药庐里煎药的气息,那时他总蹲在药炉边,看大哥用银簪挑开药渣,说“清玄要好好长,以后大哥护着你”。
正出神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清玄下意识往路边躲,却见一匹白马疾驰而过,马背上的人穿着玄色锦袍,腰间挂着块玉佩,侧脸的轮廓让他心头猛地一跳——像三哥林惊澜,可那人的眉眼间少了三哥惯有的温和,多了几分冷厉。
他追了两步,马蹄声已经远了,只留下一串清脆的玉佩碰撞声。清玄攥紧了手里的木簪,指腹蹭过簪子上浅浅的刻痕——那是他刻的四个小字:“寻兄归家”。三年前兵荒马乱,他们在逃难的人群里被冲散,大哥拽着他的手喊“往苍梧山跑,等我们找你”,可他跑着跑着,就只剩自己了。
镇子东头有个茶摊,清玄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碗粗茶。摊主是个圆脸的妇人,见他背着行囊,便笑着问:“小哥是来寻人的?”
“我找我三个哥哥,”清玄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那是他凭着记忆画的画像,“大哥林清砚,以前是个郎中;二哥林墨,会写文章;三哥林惊澜,爱骑马……”
妇人接过画像看了看,眉头忽然皱起来:“你说的这个二哥林墨,莫不是去年来镇上写对联的先生?他当时住在西边的破庙里,后来听说被城里的官差带走了,说是……说是他写的文章犯了忌讳。”
清玄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撞在桌角,茶水溅湿了画像。他声音发颤:“官差?哪个城的官差?”
“就是府城的,听说领头的姓赵。”妇人叹了口气,“那先生是个好人,还给我家娃写过‘平安’二字,怎么就……”
后面的话清玄没听清,他慌忙付了茶钱,抓起行囊就往西边跑。破庙在镇子尽头,屋顶已经塌了半边,院子里长满了杂草。清玄推开虚掩的庙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墙角堆着几卷写过字的纸,纸上的字迹他一眼就认出来——是二哥的笔迹,笔锋遒劲,却在末尾处抖了一下,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那些纸,指尖触到一张没写完的信,上面只写了半句:“清玄若寻来,告知他……”后面的字被雨水浸湿了,看不清。清玄把纸紧紧抱在怀里,眼眶忽然热了——二哥总是这样,哪怕自己难,也想着要告诉他平安。
正伤心时,庙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清玄猛地抬头,见两个穿着差服的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铁链。“你是谁?在这里做什么?”为首的差役瞪着他,语气不善。
清玄攥紧了怀里的纸,想起师父说的“遇事莫急”,强压着慌意说:“我……我是来寻人的,找我二哥林墨。”
“林墨?”差役冷笑一声,“你是他弟弟?正好,跟我们走一趟,赵大人正找他的家人呢!”
铁链“哗啦”一声落在地上,清玄往后退了一步,却见差役已经扑了上来。他想起大哥教过他的防身术,侧身躲开差役的手,顺手抓起身边的一根木棍——可他毕竟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没两下就被差役按在了地上。
“老实点!”差役的膝盖顶在他的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死死护着怀里的画像和纸。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是一个熟悉的声音:“住手!”
清玄猛地回头,见那匹白马又回来了,马背上的玄衣人翻身下马,腰间的玉佩晃了晃——真的是三哥林惊澜!
“三哥!”他挣扎着喊出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林惊澜快步走过来,一脚踹开按住清玄的差役,声音冷得像冰:“谁让你们动他的?”
差役见了他腰间的玉佩,顿时慌了神,忙跪在地上磕头:“小的不知是……是公子的人,求公子饶命!”
林惊澜没理他们,蹲下身扶起清玄,伸手拂去他脸上的灰尘。他的手指还是温热的,和小时候替清玄擦眼泪时一样,可他的眼神却有些复杂:“你怎么来了?师父没拦着你?”
“我要找你们回家,”清玄攥着他的袖子,指腹蹭过他袖口的补丁——三哥以前从不穿带补丁的衣服,“二哥被官差带走了,他们说……说二哥犯了忌讳,三哥,我们去救二哥好不好?”
林惊澜沉默了片刻,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好,我们救二哥。不过现在不行,赵大人正在府城等着人,我们得从长计议。”他顿了顿,又说,“大哥也在府城,他现在是赵大人身边的医官,我们得先找到他,再想办法救二哥。”
清玄愣住了:“大哥……在府城?他为什么不找我?”
“不是不找,”林惊澜叹了口气,拉着他往白马那边走,“三年前我们被冲散后,大哥就一直在找你,后来为了混进府城查二哥的事,才当了医官。我也是去年才找到大哥,本来想今年上山接你,没想到你自己来了。”
白马温顺地蹭了蹭清玄的手,他摸了摸马背,忽然想起小时候三哥教他骑马的样子。那时三哥牵着马,说“清玄别怕,三哥牵着你”,现在三哥还是牵着他的手,只是手心多了几道茧子。
“那我们现在就去府城?”清玄抬头问。
“嗯,”林惊澜翻身上马,然后伸手把清玄拉到马背上,让他坐在自己身前,“坐稳了,我们去找大哥,然后一起带二哥回家。”
白马嘶鸣一声,缓缓踏上青石板路。清玄靠在三哥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马汗味,忽然觉得心里踏实了——他终于找到一个哥哥了,剩下的,他们一起找。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镇子上的包子香和草药味,清玄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画像,画像上大哥的笑容、二哥的笔迹、三哥的眉眼,都变得清晰起来。他悄悄把脸贴在三哥的衣襟上,小声说:“三哥,我好想你们。”
林惊澜的手臂紧了紧,声音有些沙哑:“我们也想你,清玄。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白马越跑越快,青石板路渐渐被抛在身后,前方的雾气又升了起来,可这一次,清玄不再害怕——因为他身边有三哥,前面有大哥,他们很快就能找到二哥,然后一起回家,回到那个有药香、有墨香、有马蹄声的家。
行囊里的清心散轻轻晃着,《云游志》里的槐树叶又响了一声,像是在为他们祝福,也像是在期待着那一句迟到了三年的“我们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