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仲山再来时,是个阴雨天。他没提抄方子的事,只说带了位“老朋友”的信,要单独递与沈砚。清玄在药柜后抓药,指尖攥着药杵,眼角的余光却始终黏在秦仲山那只藏在袖筒里的手上——昨日林先生送来新的消息,说当年沈家药铺的账房先生还在世,记得秦仲山总借“讨教药方”的由头往铺子里跑,沈怀安夫妇出事前三天,他还跟沈怀安红过脸。
沈砚引秦仲山进了后院的小书房。雨打在青瓦上,噼里啪啦响,倒把屋里的静衬得更沉。秦仲山从怀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时,指节泛白:“这是……一位故人托我转交的,说你见了信,便知当年事。”
沈砚没接,只瞥了眼信封上的字迹——笔锋软塌,墨色发灰,倒像是怕人认出,刻意藏了笔力。“秦先生与我爹娘相识时,常来沈家药铺吧?”他忽然开口,指尖敲了敲桌面的青瓷笔洗,“我听账房周老先生说,民国二十六年那阵子,你总来问‘定魂散’的配伍。”
秦仲山的肩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下,随即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口,喉结动得有些急:“都是旧相识,讨教几句方子也寻常。”
“寻常?”沈砚笑了声,伸手从抽屉里摸出张纸——是清玄前日整理药箱时找着的,师父手抄的“定魂散”方子,末尾除了“怀安兄所赠”,还有行极小的批注:“仲山弟问及,言其友子癔症,嘱其减辰砂三分,加合欢皮,慎之”。“我师父当年倒是记了笔,说你问方子时,提过要给‘友子’用,只是这‘友子’,怕不是别人家的孩子吧?”
雨突然大了些,风卷着雨丝扑在窗纸上,鼓出一个个圆包。秦仲山捏着信封的手紧了紧,指缝间渗出细汗:“沈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与你爹娘无冤无仇,怎会……”
“那你跑什么?”清玄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手里还捏着把刚晒好的艾草,青碧的叶子上沾着水珠,“当年沈家出事,你第二天就关了铺子走了;前几日来买药,听见‘沈怀安’的名字就变了脸色;方才进门时,脚底下在门槛上磕了下——秦先生,你这是心里有鬼,站不稳吧?”
秦仲山猛地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慌。沈砚趁机瞥了眼他的袖口,隐约见着里面藏着个小瓷瓶,瓶口露出点暗红的绒布,倒像是装贵重药材的样子。
“我……”秦仲山张了张嘴,话没说出口,先咳了两声,咳得身子都蜷了起来。等他直起身时,眼角竟红了,“我不是故意的……当年我没想烧铺子,是我糊涂,被人骗了。”
沈砚眉峰一挑:“被谁骗了?”
“是城里的张老板,做药材生意的。”秦仲山把信封往桌上一放,声音发颤,“他说沈大哥手里的‘定魂散’方子是他祖上的,被沈大哥偷了去,还说只要我能把方子弄到手,就分我一半的利。我那阵子药铺快开不下去了,一时贪念……”
“所以你就放了火?”清玄往前踏了半步,艾草的清香混着雨气飘过来,倒添了几分冷意。
“我没放火!”秦仲山急得摆手,“我只是趁夜里溜进药铺想偷方子,谁知刚摸到账房,就听见外面喊‘走水了’!我吓得慌,只顾着跑,后来听说沈大哥夫妇没了踪迹,才知道闯了大祸……”他顿了顿,从袖筒里摸出那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当年从账房掉在地上捡的,沈大哥常说,这是他夫人熬的安神香,里头加了辰州朱砂,能定心神。我揣了这些年,总觉得是个念想,也……也是个罪证。”
沈砚拿起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混着点极轻的桂花味——清玄前日翻出的那件旧夹袄,洗得发白的衬里上,也沾着这味道。他娘当年爱用桂花熏衣裳,想来是熬香时顺手加了些。
“张老板是谁?”沈砚把瓷瓶塞回他手里,“现在在哪?”
秦仲山摇头:“我不知道他真名,只知道姓张,当年火一烧起来,他就没再找过我。后来我听人说,他当年不光找了我,还找过好几个想占便宜的药贩子,都没拿到方子。”他抬头看沈砚,眼里有几分怯,“沈先生,我知道错了,这些年我没敢再碰药材生意,就守着个小药摊糊口……若不是前几日见着你,见你眉眼像沈大哥,我也不敢来。”
雨渐渐小了,窗纸上映出林先生的影子,他大概是在门口站了许久。沈砚起身开门,林先生手里拿着个油纸包,递过来说:“周老先生记起件事,说沈怀安的夫人有个弟弟,当年在上海开洋行,沈家出事前,她弟弟来接过人,说要去上海避避。”
“去上海了?”清玄眼睛一亮,“那我爹娘是不是还活着?”
“不好说。”林先生叹了口气,“周老先生说,没见着人走,只听沈夫人提过一句‘若走不成,就让砚儿带着方子去寻舅舅’。”
沈砚低头看了眼桌上的信封,伸手拆开——里面不是信,是张泛黄的船票,民国二十六年秋,从南京去上海的。票根上沾着点干了的桂花,与瓷瓶里的香一个味道。
“秦先生。”沈砚把船票折好,放进怀里,“你若真想赎罪,就想想那个张老板的模样,画出来给我。”
秦仲山连连点头:“我画,我这就画!”
清玄把艾草放在窗台上,雨珠顺着叶尖往下掉,落在青石板上,晕开小水圈。他转头看沈砚,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哥,咱去上海吧?说不定能找着舅舅,找着……”
“嗯。”沈砚应了声,伸手拍了拍他的头,掌心暖烘烘的,“去上海。先把半朵山茶凑齐了,再把人找回来。”
窗外的雨停了,天边漏出点微光,照在书房的药柜上,一格格抽屉上贴着的药名标签,在光里泛着柔和的色。秦仲山在桌边低头画着像,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混着远处药铺前顾客的说话声,倒让这悬了多年的旧案,忽然有了点落地的实感。
或许就像师父说的,只要往前走,哪怕慢些,该见的人,该凑的缘分,总会遇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