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的指尖在那本泛黄的卷宗边缘停了停,指腹蹭过纸页上因年月久远而泛起的毛边。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小了,只剩檐角的水珠顺着青瓦边缘往下淌,滴滴答答地打在院角的青苔石上,倒让这书房里的寂静更沉了些。
清玄端着刚温好的茶进来时,就见沈砚眉头微蹙,视线落在卷宗里夹着的一张老照片上。照片边角已经卷了,相纸泛着旧时代特有的昏黄,上面是两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子,并肩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得眉眼弯弯。左边那人眉眼间的轮廓,竟和沈砚有几分像。
“哥,看什么呢?”清玄把茶盏放在桌边,目光也落在照片上,“这是……”
“是我爹和顾伯伯。”沈砚声音低了些,指尖轻轻点了点照片上右边那个戴眼镜的男子,“顾伯伯是爹当年最好的朋友,也是……当年‘裕丰粮行’那桩案子里,最早被卷进去的人。”
清玄没接话,只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下。他知道沈砚最近在查这桩二十多年前的旧案。当年裕丰粮行突然爆出私藏违禁粮、勾结商匪的丑闻,没多久,粮行老板,也就是顾伯伯,就“意外”坠河身亡,案子最后以“证据确凿,主犯畏罪自尽”结了案,可沈砚的爹却始终不信,直到临终前还念叨着“顾兄是被冤枉的”。
“你看这里。”沈砚翻到卷宗里的证词部分,指着其中一段,“当年的目击证人说,案发当晚看见顾伯伯独自一人往河边去,可这证词是粮行的一个伙计提供的。我前几天去查了,那伙计在案子结了没多久就辞了工,带着全家搬去了南方,没人知道下落。”
清玄凑近看了看,那段证词字迹工整,甚至连标点都规规矩矩,反倒显得有些刻意。“会不会是……有人让他这么说的?”
“八成是。”沈砚端起茶盏抿了口,热茶的温度没驱散他眼底的冷意,“而且你再看这个。”他又翻出一张折叠的纸,是当年粮行的账目副本,“这账目看着没问题,收支都对得上,但你仔细看这几笔进出,”他用指尖在几行数字上划了划,“数字旁边的墨迹比别处深些,像是后来被人改过的。”
清玄跟着他的指尖看过去,果然,那几行数字的边缘隐约能看出被擦掉重写的痕迹,不仔细瞧根本发现不了。
“当年负责这案子的是张探长,”沈砚把卷宗往后翻,翻到记录办案人员的一页,“我托人查了张探长的档案,他在这案子结了一年后就升了职,可没过几年就突然病退了,现在住在城郊的养老院里,听说身子骨不太好,也不爱见人。”
“那我们去见见他?”清玄抬头看他。
沈砚摇摇头:“我试过,养老院的人说他这半年来几乎不怎么说话,有人去问旧事,他就把自己关在屋里。”他指尖敲了敲桌面,“不过我倒是查到,张探长有个女儿,住在城西的巷子里,开了家小布铺。”
雨彻底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漏下来一点,正好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的叶尖上,映得叶上的水珠亮晶晶的。沈砚合上卷宗,站起身时,眼里的沉郁散了些,反倒多了点清明。
“明天我们去趟城西。”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或许,从她那里能问到些不一样的东西。”
清玄也跟着站起来,顺手帮他把卷宗收好。刚走到门口,就见院门外站着个穿灰布衫的小丫头,是隔壁街王婶家的囡囡,手里还攥着个布包,见了沈砚就脆生生地喊:“沈先生,刚才有个陌生生生让我把这个给你,说你看了就知道。”
沈砚接过布包,入手很轻。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枚小小的铜制哨子,哨身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那是当年顾伯伯的随身物件,沈砚小时候见过好几次。
布包里还夹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老地方,槐树下,酉时。”
沈砚捏着那枚哨子,指腹蹭过上面冰凉的刻痕,突然抬头看向院外那条通向街口的路。阳光正好铺在石板路上,把来往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可他总觉得,有双眼睛,正藏在街角的老槐树后,静静地看着这里。
“哥?”清玄察觉到他神色不对。
沈砚把纸条折好揣进兜里,握紧了那枚哨子,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没事。”他声音稳了稳,眼底却闪过一丝锐光,“看来,不用等明天了。”
酉时还早,可沈砚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他把那本卷宗塞进包里,又在腰间别了把小巧的匕首——是清玄前几天给他磨的,刀刃亮得能映出人影。清玄站在门边看着他,没问要去做什么,只轻声说:“我跟你一起去。”
沈砚回头看了他一眼,清玄眼里没什么慌乱,只有笃定。他笑了笑,点了点头:“好。”
夕阳西斜时,两人出了门。老槐树在镇子东头的河岸边,离当年顾伯伯“坠河”的地方不远。一路走过去,河边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拂得人衣角微动。
快到槐树下时,沈砚放慢了脚步。树下果然站着个人,背对着他们,穿着件深色的棉袍,头发已经花白了,身形看着有些佝偻。
听见脚步声,那人缓缓转了过来。脸上沟壑纵横,眼角的皱纹里像是藏着半生风霜,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直勾勾地看着沈砚,看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
“你爹……当年总说,你眼睛像他,性子也像。”
沈砚握着哨子的手紧了紧:“您是……”
“我就是当年粮行那个伙计。”老人声音里带着些颤,“我叫李忠。当年……是我对不起顾先生,也对不起你爹。”
夕阳的光落在老槐树的枝叶上,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老人脸上,也落在沈砚和清玄身上。远处的河水静静流着,像是要把二十多年的旧事,都慢慢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