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雨,总带着股浸骨的凉。
后半夜,雨势突然大了起来,噼里啪啦砸在窗棂上,像无数只手在急促地叩门。清玄猛地从梦里惊醒,额前的碎发全被冷汗濡湿,贴在皮肤上,凉得他打了个寒颤。
又是那个梦。
梦里总是一片混沌的白,像青城山最浓的雾,却没有山风松涛,只有尖锐的哭喊,还有一双用力捂住他嘴的手,带着陌生的皂角味。他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模糊的身影被拖走,那身影回头望了他一眼,眼睛亮得像淬了火,随即就消失在白茫茫的尽头。
“哥……”清玄无意识地低唤出声,嗓子干得发疼。
身侧的床铺是空的,冰凉一片。沈砚又没回来。
这些天,沈砚总是很晚才归,身上带着越来越重的烟味和酒气,眼底的红血丝一天比一天深。清玄问过几次,他只说是修车铺的生意忙,要应酬,语气里的疲惫却藏不住。
清玄知道他在瞒自己。
前几日去铺子里送午饭,他听见隔壁杂货铺的王婶跟人闲聊,说最近总看见些生面孔在附近转悠,还打听沈砚的底细,样子凶巴巴的,不像善茬。清玄心里发紧,想问沈砚,可每次对上他强装轻松的笑,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攥紧了手心,那对拼合的“平安”玉佩被他贴身戴着,此刻硌得胸口微微发疼。师父说过,人心复杂,可他总觉得,哥哥藏着的事,比山雾还要难猜。
窗外的雨更大了,风卷着雨丝敲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暗处哭泣。清玄披了件外衣起身,想去给沈砚留盏灯,刚走到堂屋,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
他心里一紧,借着廊下昏黄的灯光看去——沈砚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额角还淌着血,混着雨水往下滴。
“哥!”清玄惊呼着跑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你怎么了?”
沈砚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泛着不正常的红。他看见清玄,眼神晃了晃,像是松了口气,却又猛地推开他,声音沙哑:“别碰我,回屋去。”
“我不!”清玄固执地抓住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皮肤的冰凉,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紧了,“你受伤了,我给你包扎。”
“听话!”沈砚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可目光扫过清玄泛红的眼眶,又软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外面……有人跟着。”
清玄浑身一僵。
果然不是生意的事。
他下意识往院门外看,雨幕里影影绰绰,似乎真有几个模糊的人影在徘徊,像蛰伏的野兽。
“他们是谁?”清玄的声音发颤,却努力挺直了背脊。他想起师父的话,行得正坐得端,别怕。
沈砚没回答,只是拽着他往屋里走,动作快得几乎是拖着。进屋后反手锁上门,又把桌子推过去抵住房门,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流进衣领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清玄慌忙去找药箱,手指抖得连药瓶都拧不开。沈砚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苦涩。
“清玄,”他开口,声音轻得像雨丝,“你知道……咱们爹娘是怎么没的吗?”
清玄的动作顿住了。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师父只说他和哥哥是孤儿,被抱上山时还在襁褓里。他以为,爹娘许是生了急病,或是遇上了意外,从没想过这里面还有别的隐情。
沈砚抬起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血,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像暴雨前的乌云。
“他们不是意外没的。”沈砚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被人害死的。因为一块……不该存在的东西。”
清玄的呼吸骤然停住。
“那东西,爹娘藏在了咱们身上。”沈砚看向他,目光落在他胸口的位置,“他们找了十几年,现在终于找到线索了。”
清玄下意识捂住胸口的玉佩,指尖冰凉。难道……
“不是玉佩。”沈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摇了摇头,“是比玉佩更重要的东西。他们以为在我这儿,其实……”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其实我也不知道在哪。”
雨声越来越大,像是要把这间小屋吞没。清玄看着沈砚苍白的脸,突然觉得眼前的哥哥变得陌生起来。那些他没参与的岁月里,沈砚到底经历了什么?
“哥,”清玄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师父教过我本事,我能帮你。”
沈砚看着他清澈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犹豫和恐惧,只有纯粹的信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用力把清玄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他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清玄。”他的声音在清玄耳边响起,带着浓重的鼻音,“不该让你卷进来的。”
清玄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反手抱住他,把脸埋在他湿漉漉的肩窝。雨水的味道里,还夹杂着淡淡的机油味,那是哥哥身上熟悉的味道,此刻却让他无比安心。
“我是你弟弟啊。”清玄轻声说,“师父说,要把‘平安’凑齐。少了谁都不行。”
沈砚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清玄的背,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窗外的雨还在下,那些徘徊的影子不知何时已经散去。屋里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伴着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清玄不知道未来会遇到什么,也不知道沈砚藏的秘密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从下山找到哥哥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再也不能分开了。
就像那对“平安”玉佩,缺了一半,终究是不完整的。
他闭上眼睛,听着哥哥有力的心跳,在雨声里,渐渐找回了安稳的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