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蛇谷已化为血肉磨盘,而西线的回风谷,亦迎来了决定命运的时刻。
鹰嘴崖失守,闫紫灵与金耀灿率残部退守至此。回风谷地势虽不如鹰嘴崖险绝,却更为狭长,两侧山势稍缓,谷底通道蜿蜒,是通往铁山堡西大门的最后屏障。连日血战,守军已不足四千,人人带伤,箭矢物资所剩无几,全凭一股不屈的意志在支撑。
赵守山与钱程远并未给北疆军太多喘息之机。攻克鹰嘴崖后,联军士气大振,旋即挟大胜之威,挥师进逼回风谷。这一次,赵守山不再保留,三万大军如同乌云压顶,将回风谷出口堵得水泄不通。勇虎营经过休整,依旧充当攻坚尖刀,飞箭营与火铳营则占据了谷外制高点,进行压制性射击。
“王爷,守军已是强弩之末,何不一鼓作气,全军压上,踏平此谷?”钱程远看着谷中那道单薄的防线,建议道。火铳的威力在开阔地带受限,在这种相对狭窄的谷地,反而能发挥更大效用。
赵守山骑在银龙骢上,浑浊的老眼凝视着寂静的回风谷,缓缓摇头:“凌风用兵,惯于险中求胜。鹰嘴崖他舍得,这回风谷,未必没有后手。强攻可也,但需防其困兽之斗,亦要提防其另有奇兵。” 他顿了顿,下令道,“命勇虎营分三路试探性进攻,飞箭营、火铳营策应。老夫要看看,这谷里到底还藏着什么。”
进攻的号角再次吹响。勇虎营精锐如同三把尖刀,沿着谷底和两侧缓坡,向守军阵地发起了凶猛的冲击。箭雨与铅子如同飞蝗般越过勇虎营的头顶,倾泻在守军阵地上,压得人抬不起头。
“稳住!橹盾顶住!弓弩手,听令齐射!”金耀灿额头包扎着染血的布条,声音嘶哑,亲自在一线指挥。守军依靠着临时加固的矮墙和工事,用残存的弓弩、滚石进行还击,每一次齐射都显得异常珍贵。
闫紫灵则活跃在防线最危险的地段,双刀翻飞,如同穿花蝴蝶,却又带着致命的凌厉。哪里防线告急,她便出现在哪里,刀光闪过,必有名勇虎营士卒倒地。她的轻甲上已满是刀痕箭创,却依旧目光坚定,身法灵动。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勇虎营的三路进攻皆被打退,在谷口留下了数百具尸体。但守军的伤亡同样惨重,防线被压缩得越来越靠后,工事多处破损。
“将军!箭矢不足百壶!滚石檑木也已用尽!”军需官踉跄跑来,面带绝望。
金耀灿抹了把脸上的血污,看向闫紫灵。闫紫灵深吸一口气,决然道:“告诉弟兄们,没有箭,就用刀!没有石头,就用牙咬!盟主正在为我们争取时间,绝不能让敌人踏过回风谷一步!”
就在这时,谷外联军阵中,钱程远看着久攻不下的战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他转向赵守山:“王爷,守军抵抗顽强,如此消耗,徒增伤亡。不若让火铳营前出,抵近射击,彻底摧毁其工事!”
赵守山沉吟片刻,看着谷中那道虽然残破却依旧屹立的防线,终于点了点头:“可。命盾兵营护卫,火铳营推进至百步内,集中火力,轰击其核心阵地!”
命令下达,联军阵型变动。数千盾兵举着高大的塔盾,组成移动的城墙,掩护着数百名火铳手,开始缓缓向谷内推进。这种步步为营的战术,配合火铳的恐怖威力,对士气低落、物资匮乏的守军而言,几乎是致命的。
看着那如同钢铁刺猬般缓缓逼近的敌军,感受着那越来越近的、令人心悸的火铳威慑,一股绝望的气氛开始在北疆守军中蔓延。
“妈的,跟这群龟孙子拼了!”有士卒红着眼睛,就要冲出去。
“回来!”金耀灿厉声喝止,他望着那逼近的死亡阵列,脑中飞速旋转。硬拼无疑是送死,必须想办法打乱他们的阵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闫紫灵忽然指着山谷一侧较为陡峭、但并非无法攀爬的崖壁,急促道:“金将军,你带人正面顶住!我带一队人,从那边绕下去,突袭其侧翼!只要能搅乱他们的阵型,就有机会!”
金耀灿看着那陡峭的崖壁,又看看闫紫灵决绝的眼神,知道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的办法,虽极度危险,也只能咬牙同意:“小心!”
闫紫灵不再多言,点齐麾下仅存的数十名最为矫健的山地精锐,如同灵猿般,借助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向侧翼崖壁迂回而去。
谷底正面,联军火铳阵已推进至一百五十步内,眼看就要进入最有效的射程。金耀灿命令所有还能动的士卒,准备好最后的白刃战,他甚至亲自捡起一面破盾,站在了阵线最前方。
然而,预想中的雷霆打击并未到来。
那支稳步推进的火铳部队侧后方,突然爆发了一阵剧烈的骚乱!只见闫紫灵率领那数十名死士,如同神兵天降,从侧翼陡坡上猛扑而下,直接撞入了联军盾兵与火铳手的结合部!
“杀——!”闫紫灵娇叱一声,双刀化作一团银光,专砍持盾士兵的手臂和脚踝!她身后的山地兵更是悍不畏死,用身体撞,用短刀捅,瞬间将严整的阵型撕开了一个缺口!
“侧翼遇袭!保护火铳手!”联军军官惊恐大喊。
阵型一乱,原本被严密保护的火铳手顿时暴露出来!金耀岂会放过这稍纵即逝的机会?
“弟兄们!随我冲!”金耀灿瞋目裂眦,扔掉破盾,挥舞着战刀,身先士卒,率领谷中所有还能战斗的守军,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没有箭矢,没有滚石,只有满腔的热血和与敌偕亡的决绝!残存的北疆军如同受伤的猛虎,咆哮着撞入了混乱的敌军阵中!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火铳在如此近的距离内完全失去了作用,勇虎营与北疆守军绞杀在一起,场面瞬间变得无比惨烈。闫紫灵和她的小队死死钉在敌军侧翼,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为正面冲锋创造机会。
赵守山在谷外看得眉头紧锁,他没想到北疆军在这种绝境下还能爆发出如此强悍的反击意志,更没想到对方竟敢以如此少的兵力进行侧翼突袭。
“传令,两翼骑兵包抄,务必全歼这支敌军!”他沉声下令,心中对凌风治军之能,对北疆军韧性之强,有了更深的认识。
回风谷化为了巨大的漩涡,吞噬着双方将士的生命。谷地赤红,残阳如血。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就在回风谷战事陷入最残酷的僵持阶段时,一匹快马冲破联军的阻拦,带着满身尘土和血迹,疯狂地奔至赵守山中军之前。马上骑士滚鞍落马,嘶声哭喊:
“王爷!大事不好!东线……东线陈侯爷大军,在盘蛇谷遭北疆军火攻埋伏,全军……全军覆没!陈侯爷……生死不明!”
“什么?!”
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瞬间炸响在联军上空!钱程远手中的马鞭“啪”地落地,脸色煞白。赵守山身躯猛地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下,他死死抓住缰绳,浑浊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陈霸权……败了?铁甲军……没了?
与此同时,苦战中的北疆守军也听到了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东线大捷!盟主万岁!”
“杀啊!为东线的弟兄报仇!”
原本已濒临极限的守军,如同被打入了强心剂,士气陡然暴涨,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赵守山望着谷中虽然伤亡惨重,却士气如虹、死战不退的北疆军,又想到那全军覆没的铁甲军,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他明白,这场仗,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凌风……比他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鸣金……收兵。”老王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沙哑,在血色夕阳下,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