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线,鹰嘴崖的战火暂歇,却并未真正停息。赵守山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一击不中,便收爪回缩,伏低身躯,以更隐蔽的方式寻找着猎物的破绽。联军大营表面平静,斥候之间的猎杀与反猎杀却在峡谷密林间无声而残酷地进行着,双方的精锐如同幽灵般穿梭,每一次遭遇都可能意味着数条生命的消逝。
回风谷一战,斩马营的亮相虽然挫败了赵守山的侧翼突袭,但也暴露了凌风手中这支奇兵的存在。钱程远与赵守山都明白,再想以同样的方式迂回,必然面临更严密的防范。战局,似乎陷入了真正的僵持。
然而,僵持往往是最考验耐心与内部凝聚力的时刻。
这一日,瀚州节度使李真铎以“商议军务,协调粮草”为名,邀请沐州节度使周鼎臣过营一叙。周鼎臣心知肚明,只带了寥寥数名亲卫,悄然来到瀚州军大营。
中军帐内,屏退左右,只余二人对坐。案几上摆着简单的酒菜,却无人动箸。
李真铎摒退左右,帐内只余二人对坐。他提起酒壶为周鼎臣斟满,声音压得极低:“周贤弟,近日……可还安好?”
周鼎臣端起酒杯,却不饮用,只是摩挲着冰凉的杯壁,苦笑道:“李兄何必明知故问?这按兵不动的日子,看似清闲,实则如坐针毡。孙自威那小子看我们的眼神,都快喷出火来了。钱侯爷和赵王爷那边,虽未明言,怕也早已心生不满。”
“不满?”李真铎冷哼一声,“他们自顾不暇,有何资格不满?倒是我们,再这般下去,只怕里外不是人。朝廷那边,万太尉……怕是等不及了。”
他提到“万太尉”三字时,语气微微一顿,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周鼎臣亦是神色一凛,放下了酒杯。
“李兄,那封密信……你怎么看?”周鼎臣终于问出了盘桓心头许久的问题。
李真铎没有立刻回答,他起身走到帐门边,掀开一丝缝隙向外看了看,确认无人偷听,这才返回坐下,声音更沉:“北疆,是一块硬骨头。凌风,更非池中之物。万破天让我们来啃这块骨头,无论啃不啃得下,你我都要崩掉几颗牙。若啃下了,功高震主,以万破天的心性,未必容得下我们这些知晓他底细的边镇宿将。若啃不下……哼,正好借凌风之手,替他清除异己。”
周鼎臣倒吸一口凉气,李真铎的分析,与他心中隐约的担忧不谋而合。“那……凌风信中所言,‘按兵不动,保境安民’,‘永结盟好,共御外侮’……”
“空口无凭!”李真铎打断他,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凌风如今自身难保,他的话,岂能轻信?我等家眷基业皆在东南,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万一……万一北疆真顶住了,甚至……”周鼎臣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所以,才要‘静观其变’!”李真铎斩钉截铁道,“我们不攻,但也不退。既不彻底得罪万破天,也不把凌风往死里得罪。这其中的分寸,需拿捏得恰到好处。看看东西两线最终结果如何,看看京城……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决绝:“在这乱世之中,保全自身与麾下儿郎,才是首要之事。忠君爱国?哼,那也要看君是谁,国在何方!”
周鼎臣默然良久,最终重重点头:“我明白了。就依李兄之言,继续……等。”
就在南线两位节度使于帐中达成默契的同时,西线联军大营,赵守山的中军帐内,也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钱程远麾下的一名心腹幕僚,带来了钱程远亲笔书写的一封密函。
赵守山拆开一看,眉头微微挑起。信上,钱程远并未指责赵守山按兵不动,反而以极其客气的口吻,提出了一个“小小的建议”:鉴于北疆军防御顽强,尤其是那新出现的“斩马锹”克制骑兵,强攻损失太大,是否可考虑暂时放缓正面攻势,转而以“困”为主,同时加大力度,清剿北疆后方村寨,断其粮草兵源,迫其出城决战?
这建议看似合理,实则包藏祸心。清剿村寨,必然伴随着烧杀抢掠,这不仅会彻底激化与北疆民众的矛盾,将北疆军逼入死战不退的绝境,更会将执行此任务的军队,置于道德和民心的对立面,成为北疆人恨之入骨的刽子手。钱程远自己不愿脏了手,便想将这“脏活”推给兵力更雄厚的赵守山。
赵守山将那密函轻轻放在案上,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他岂能不知钱程远的算计?
“回去转告钱侯爷,”赵守山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老夫年事已高,用兵但求一个‘稳’字。清剿村寨,牵扯兵力,易中埋伏,非智者所为。鹰嘴崖虽险,却也并非全无破绽,还需从长计议。侯爷的火铳犀利,或许……可在夜间或不良天气,再想想办法?”
他将皮球,又不动声色地踢了回去。想让他赵守山去当恶人,背负骂名?钱程远还嫩了点。
那幕僚碰了个软钉子,只得悻悻告退。
赵守山独自坐在帐中,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东西两线受阻,南线观望,万破天在京城动作频频……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他望向帐外铁山堡的方向,目光深邃。
“凌风……你能撑到几时?这北疆的砥柱,又能承受住多少来自内部和外部的裂痕?”
他隐隐感觉到,决定这场大战最终走向的,或许并非某一场具体的战斗,而是那看不见的,人心与时间的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