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叔叔的电话打来时,我正蹲在医院走廊尽头的开水房给妈妈洗饭盒。
水流哗哗,掩盖了手机的铃声,直到旁边一位好心的阿姨提醒我:“姑娘,你电话响半天了。”
“啊?喔……还真是,谢谢阿姨!”
我慌忙擦干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李叔叔”三个字。
我的心猛地一咯噔,下意识就想挂断!我不想让他知道,不想让他看到我如此狼狈的样子,不想给他添麻烦……
他已经为我操心够多了!
铃声固执地响着,仿佛我不接就不会停止!最终,我还是按下了接听键,喉咙有些发紧,小心翼翼地“喂”了一声。
“月桐!”
李叔叔的声音带着他惯有的沉稳,但细听之下,却有一股压抑不住的急切和怒气,“你这孩子!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告诉我?啊!要不是秦朗那小子说漏了嘴,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说!”
他的声音像一把重锤,敲碎了我勉强维持的平静外壳。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我不想麻烦您”,想说“我能处理好”,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难以抑制的哽咽。
“说话啊!风月桐!”
“怎么不说话了!”李叔叔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妈住院了?店铺要被强拆?你还一个人硬扛着?!你糊涂!!”
“糊涂”两个字,像两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所有伪装的坚强。眼泪瞬间决堤,汹涌而出……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剧烈的抽噎还是透过话筒传了过去!
“李……李叔叔……对……对不起……”
我语无伦次,所有的委屈、恐惧、无助,在这一刻,在如同父亲般的长辈的责骂声中,彻底爆发!
“哭什么哭!”
李叔叔的语气依旧很冲,但责备之下,是浓得化不开的心疼,“风纪元(我父亲)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他……唉!听着,月桐,别怕,有李叔叔在,天塌不下来!你把具体情况,一五一十告诉我,可不许再瞒着啦!”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一边掉眼泪,一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经过,把小雅查到的关于鼎盛集团的情况,把妈妈的病情,把我那只不争气的手和搁浅的康复计划,全都说了出来。
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沉重,都倾倒给这个可以信赖的港湾!
李叔叔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听着,只有偶尔沉重的呼吸声显示着他情绪的波动……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和力量,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决断力。
“妈了个巴子……操!”
“好了,哭出来就好了……事情我知道了。”
他沉声道,“你妈妈那边,安心治疗,钱的事情你别操心!鼎盛集团……哼,我倒是要看看,是哪个魑魅魍魉敢这么无法无天!月桐,你记住,你不是一个人,你身后还有我们,还有你爸留下的这帮老兄弟!
“你这件事,李叔叔管定了!”
挂断电话,我蹲在开水房门口,哭了很久很久!
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积压太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宣泄。李叔叔那句“有李叔叔在,天塌不下来”,像一道温暖坚实的光,穿透了层层叠叠的阴霾,照亮了我冰冷的心房。
原来,我并不是孤军奋战!而更大的心安,接踵而至……就在李叔叔来电的第二天,我接到了林薇的电话,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似乎是在车站里……
“桐桐!定位发来!我和雷玥马上到!”
林薇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脆,带着风风火火的劲儿。
“老娘已经迫不及待的要见到你这熊样了……”
我愣住了:“你们……?”
“当然是……休年假啊!”
林薇理所当然地说,“姐妹有难,我们还能在单位坐得住?雷玥那家伙,磨了领导好久才批的假,我们这就来陪你!等着!”
没过多久,秦朗的信息也来了:“月桐,我有个公差在宁川邻市,大概下午能绕过去看你一眼!给我撑住咯……”
下午,阳光正好。
我站在医院大门口,心情是许久未曾有过的复杂,期待、忐忑,还有一丝暖流在四肢百骸涌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辆出租车停下,车门打开,先探出一根制作精良的碳纤维手杖,轻轻点地,随即,一个高挑利落的身影利索地钻了出来。
是雷玥!她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冲锋衣,短发清爽,脸色比上次在小操场告别时红润了许多,只是站立时,左腿似乎依旧需要那根手杖分担些许重量,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
她看到我,眼神锐利地扫过我全身,仿佛在检查我是否完好,然后,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紧接着,林薇也从另一边跳了下来,她依旧是那股活力四射的样子,冲过来就给了我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力道大得让我踉跄了一下。
“死月桐!想死我们了!”
她在我耳边嚷嚷着,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
我看着她们,看着随后从一辆军牌吉普车上跳下来、风尘仆仆却眼神明亮的秦朗,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我冰冷已久的心上。
他们来了!在我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我的战友,我的兄弟姐妹,跨越山海,归营而来……虽然我们离开了那个共同的大院,但属于我们的那个“营”,从未解散……
没有过多的寒暄,秦朗拍了拍我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雷玥走过来,目光落在我下意识蜷缩的右手上,眼神微微一凝,却没有多问,只是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林薇则挽住我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试图驱散周围的低气压。
我们回到医院附近我临时租住的小房间,地方狭小,但他们毫不在意地或坐或站,瞬间将这冰冷的空间填满了熟悉的热度。
“好了,说正事。”
秦朗收敛了笑容,神色严肃起来,“月桐,你让我查的事情,有眉目了。”
他拿出一个普通的笔记本,打开!
“鼎盛集团,背景确实不干净。”
“表面上的法人是个傀儡,真正的幕后老板,很可能是一个叫‘赵黑子’的人,早些年是在道上混的,心狠手辣,后来洗白上岸,但做事风格没变!他们擅长利用法律空白和当地一些……”
“嗯,你懂的关系,进行暴力拆迁。”
“重点来了啊!”
秦朗顿了顿,看向我,“我们查到,这个赵黑子,有个致命的弱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极其迷信,尤其信一个据说很灵验的‘大师’。”
“每次有大动作之前,必先去请教那位大师,选择所谓的‘吉时吉日’。而且,他非常在意自己的独生子,保护得极好,几乎从不露面,但在一次内部酒会上,有人听到他吹嘘,说他儿子即将出国留学,手续都快办好了。”
秦朗合上笔记本,眼神锐利:“或许,我们可以从这两个方面想想办法!他不是信命吗?我们就让他觉得,动这块地,会坏了他的运,甚至危及他的宝贝儿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我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闪烁着的、与我同仇敌忾的光芒,看着秦朗带来的那份沉甸甸的、可能扭转局面的信息。
一直压抑在心口的巨石,仿佛被撬开了一道缝隙!我深吸一口气,抬起那只依旧无力却不再颤抖得那么厉害的手,轻轻握成了拳头!
“好,”我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冷静和决心!
“那我们就好好给他算一算,这笔账,该怎么清!”
归营的号角已经吹响,只是这一次,我们并肩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