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云州城却并未因早几日的胜利而放松。
一队队士卒举着火把在城头巡逻,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工匠和征调来的青壮在军官的指挥下,连夜加固着破损的城墙,搬运着擂石滚木,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忙碌的气息。
镇抚司内,灯火通明。
陆沉并未休息,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不是地图,而是一份份刚刚整理好的伤亡名录和物资清单。
冰冷的数字背后,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和这座城池的承受能力。
“阵亡一百七十三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四十五人,轻伤者逾两百。”
陆沉的声音带着沉重。
“其中,锦衣卫弟兄折损最多,尤其是你亲自带来,在牢狱前防守的人手,几乎被打残。”
秦沧的目光在阵亡名录上缓缓扫过,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些名字,有些他很熟悉,有些只是见过几面,但此刻,他们都为守护这座城池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抚恤金加倍发放,由镇抚司府库直接支出,确保一文不少地送到他们家人手中,重伤者,不惜代价救治。”
“阵亡弟兄的遗体,尽快安排火化,骨灰妥善保管,待战事平息,再送归故里。”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
陆沉应道,他知道,这是指挥使在尽力弥补,安抚人心。
“城内的粮草、军械、药材,还能支撑多久?”
秦沧问道。
“若按目前守城强度,粮草约可支撑两月,箭矢等消耗性军械正在加紧赶制,但守城弩专用的破罡箭镞材料稀缺,存量只够三次大规模防御作战。”
“药材…尤其是金疮药和解毒丹,被赵元启秘密转移了,库存已不足半月之用。”
陆沉对此了然于胸。
秦沧眉头微蹙。
“给朝廷的求援文书里,要特别强调军械和药材的短缺。”
“另外,发动城内所有世家,药铺,商会,高价收购所需药材。”
“若是有不愿的,非常时期,可用非常手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忙碌的景象。
“告诉弟兄们,辛苦一些,城墙每加高一分,我们守住的机会就大一分。”
“另外,派一队精锐斥候,趁夜潜出城,我要知道拓跋宏在黑水河扎营的具体布置,尤其是他们的粮道和后勤营地位置。”
“您是想…”
陆沉眼中精光一闪。
“有备无患。”
秦沧没有明说,但意思不言而喻。若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主动出击,断其粮道,或许能搏得一线生机。
“明白,我亲自去挑人。”
陆沉领命而去。
书房内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烛火摇曳,秦沧揉了揉眉心,感到一丝疲惫。
大宗师也是人,连续的精神紧绷和激烈战斗,同样消耗巨大。
这时,一道灰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中,是灰衣宗师墨尘。
“汴京那边,有消息了吗?”
秦沧问道。
墨尘摇了摇头。
“时间太短,我们的人就算最快,消息来回也需要数日。”
“不过,根据以往对赵崧性格的分析,此人刚愎自用,极重颜面,此次救援失败,损兵折将,对他而言是奇耻大辱。”
“他或许会为了大局暂缓进攻,但绝不会轻易放弃云州,更不会公开承认放弃皇子,那等于打他自己的脸。”
秦沧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他最有可能的做法,是明面上继续施压,甚至增兵,做出不惜代价救援皇子的姿态,暗地里…则可能默许甚至支持更极端的行动,比如…刺杀。”
“可能性很大。”
墨尘点头。
“顾随风返回汴京,必定会极力主张除掉你,赵崧很可能顺水推舟。”
“看来,我的脑袋,现在很值钱。”
秦沧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来吧,云州城,就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援军可有消息?”
墨尘点了点头,取出一封密信。
刚到的消息,陛下早已下旨,命镇北将军宇文烈率二十万精锐驰援云州,同时令兵部紧急调拨粮草军械。
秦沧眼中精光一闪,立即展开密信细看。
片刻后,他长长舒了口气。
好!宇文将军用兵稳健,有他前来,云州防线当可稳固。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快速书写起来。
这封信,劳烦你亲自跑一趟,务必送到宇文将军手中。
秦沧将封好的信递给墨尘,神色郑重。
我在信中详细说明了云州当前的防务状况,敌军部署,以及我对拓跋宏可能采取行动的判断,请宇文将军速速进军,同时提醒他注意宋军可能在途中设伏。
墨尘接过信,微微颔首。
宇文烈素来以稳妥着称,见到此信,必会加快行军速度,同时做好应对伏击的准备。
如此最好。
秦沧目光深邃。
在宇文将军抵达之前,我们必须守住云州,但有了朝廷援军的消息,将士们的士气必定大振。
墨尘将信小心收好。
我这就出发,定会在宇文将军抵达前线前将信送到。
看着墨尘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秦沧走到窗前,远眺北方。
他能做的布局已经都做了,接下来,就是等待,以及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狂风暴雨。
与此同时,退守黑水河的宋军大营,同样弥漫着一种焦躁不安的气氛。
拓跋宏站在刚刚搭建好的了望台上,望着南方云州城模糊的轮廓,脸色阴沉。
退兵的命令虽然执行了,但军中的怨气却难以平息。
近日来,不少中层将领私下议论,认为这是怯战,是对岳昆仑和战死将士的背叛。
“大将军,”
副将走上前,低声道
“各部已初步安顿,但士气…颇为低落,不少弟兄想不通,为何要退。”
拓跋宏冷哼一声。
“想不通?那就让他们想通!传令各营,加强操练,巡逻哨探加倍!告诉所有人,退兵不是畏战,是战略转移!是为了积蓄力量,给予敌人更致命的打击!谁敢再散布动摇军心的言论,军法处置!”
“是!”
副将心中一凛,连忙领命。
拓跋宏走下了望台,回到自己的营帐。顾随风早已带着岳昆仑的遗体离去,帐内空荡荡的。
“岳宗师,你放心,这个仇,我一定会报!秦沧…我必亲手斩下他的头颅,祭奠你的在天之灵!”
他走到沙盘前,目光死死盯住云州城,虽然暂时不能强攻,但他绝不会坐等。
他需要找出云州防线的弱点,需要策划下一次更有效的进攻。
战争的主动权,他必须要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