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慕容明的突然出现,像一块巨石砸入沸腾的油锅,让永定门外的局势瞬间逆转。
那支原本气势汹汹的渭南追兵,在看到明黄御辇和龙旗的刹那,就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为首的将领脸色煞白,慌忙下令部下下马,跪伏在地,连头都不敢抬。
挡在官道前的京畿卫戍部队,更是在曹谨言尖利的“陛下驾到”声中,齐刷刷收起兵器,哗啦啦跪倒一片,刚才那点被冯保鼓动起来的犹豫瞬间烟消云散。
冯保本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马上下来,扑倒在御辇前,磕头如捣蒜:“奴才……奴才恭迎陛下,奴才是奉……”
“够了。”慕容明的声音从御辇中传出,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断了冯保的辩解。他没有看冯保,目光依旧落在林凡身上。
林凡此刻也回过神来,心中百感交集,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面对天威的凛然,更有无数亟待倾诉的委屈与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将横刀归鞘,忍着肩头箭伤传来的剧痛,艰难地翻身下马,带领身后所有幸存者,推金山倒玉柱般跪倒在地。
“臣,武德司指挥使林凡,奉旨平叛归来。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他的声音因激动和伤痛而微微颤抖,却清晰有力地回荡在寂静的官道上。
他身后,雷豹、狼贲、王狗剩以及所有武德司缇骑、白狼族战士,全都眼眶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高呼:“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呼声,带着血与火的烙印,带着四十余条性命换来的忠诚,直冲云霄。
苏浅雪也下了马,安静地跪在林凡身侧稍后的位置,低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慕容明看着眼前这群衣衫褴褛、血污满身、却如同标枪般挺直脊梁跪着的将士,看着跪在最前方、左肩还插着半截箭杆、脸色苍白却眼神明亮的林凡,他深邃的眼眸中,终于闪过一丝动容。
他轻轻摆了摆手。
曹谨言会意,立刻尖声道:“陛下有旨,众卿平身。”
“谢陛下!”林凡等人这才起身,但依旧微微躬身,以示恭敬。
慕容明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林凡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与沉重:“林爱卿,辛苦了。诸位将士,辛苦了。”
仅仅一句“辛苦了”,却让许多硬汉瞬间湿了眼眶。这一路所有的艰难、牺牲与委屈,仿佛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慰藉。
“为国效力,不敢言苦!”林凡躬身回应。
慕容明点了点头,视线转向那支跪伏在地的渭南兵马,语气骤然转冷:“渭南都尉何在?”
那为首的将领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出列,磕头道:“末……末将渭南折冲都尉赵贲,参……参见陛下。”
“赵贲,”慕容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不在渭南驻防,擅离职守,率兵追袭朝廷功臣,意欲何为?”
赵贲吓得魂飞天外,涕泪横流:“陛下恕罪。末将……末将是接到上峰军令,说……说林指挥使一行乃北燕细作假冒,命末将务必拦截擒拿……末将愚钝,不辨真伪,罪该万死!求陛下开恩!”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磕头,额头瞬间见了血。
“上峰军令?”慕容明重复了一句,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面如死灰的冯保,却没有深究,只是淡淡道,“押下去,交由兵部与大理寺会审。”
“是!”立刻有御前侍卫上前,将瘫软如泥的赵贲拖了下去。
处理完赵贲,慕容明的目光再次回到林凡身上,也第一次正式落在了他身后的苏浅雪身上。
“林爱卿,这位便是……苏先生?”他问道,语气平和。
“回陛下,正是。”林凡侧身让开些许,“此番能诛杀逆王,平息西域之乱,苏先生弃暗投明,居功至伟。途中数次遭遇截杀,亦多赖苏先生之力,方能化险为夷。”
苏浅雪此时才缓缓抬起头,迎向皇帝的目光,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民女苏浅雪,参见陛下。”
她没有自称“罪女”,而是称“民女”,姿态放得低,却并无畏缩之意。
慕容明打量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的外表,看清她的内心。苏浅雪坦然相对,眼神清澈而平静。
片刻的沉默后,慕容朝阳缓缓开口,声音传遍四周:“苏浅雪虽曾误入歧途,然能幡然醒悟,助朝廷诛灭国贼,功大于过。朕,念其有功于社稷,特赦其前罪!”
此言一出,林凡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他最担心的就是皇帝迫于压力,或者出于猜忌,非要治苏浅雪的罪。
“民女,谢陛下隆恩!”苏浅雪再次躬身行礼,声音依旧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
“至于林爱卿,及武德司、白狼族一众有功将士,”慕容明声音提高,带着帝王的威严与决断,“尔等浴血奋战,平定西域,诛杀元恶,扬我国威,功在千秋。朕,心甚慰之。”
他目光扫过众人,最终下令:“曹谨言,”
“老奴在!”
“传朕旨意,摆驾回宫,鸣钟鼓,开大朝。朕,要在这金銮殿上,亲自为功臣叙功封赏。”
“老奴遵旨!”
皇帝亲自出城迎接,金殿叙功封赏。这是何等的荣耀。
所有幸存下来的将士,此刻都激动得浑身发抖,热泪盈眶。他们付出的鲜血与生命,终于得到了最高层面的肯定。
“臣等,谢陛下隆恩!”林凡带领众人,再次跪倒谢恩,声音哽咽。
慕容明看着他们,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摆了摆手:“起来吧,随朕入城。”
御辇调转方向,在精锐侍卫的护卫下,缓缓驶入永定门。
林凡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身旁的苏浅雪,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如释重负与一丝新的忧虑——金殿封赏,是荣耀,也必将是一场新的风暴中心。
队伍跟在御辇之后,在无数京城百姓惊讶、好奇、敬畏的目光注视下,穿过长长的御道,向着皇城方向行去。他们身上的血污与伤痕,成了此刻最耀眼的功勋章。
……
皇宫,太极殿,
钟鼓齐鸣,百官肃立。
当林凡、雷豹、狼贲、王狗剩等主要功臣,以及被特许上殿的苏浅雪,跟随着皇帝走进这座象征着大周最高权力中心的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们身上。
尤其是落在林凡和苏浅雪身上。
林凡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武德司官袍,但苍白的脸色和左肩处微微渗血的绷带,依旧诉说着一路的艰辛。苏浅雪则是一身素雅衣裙,不施粉黛,清丽脱俗,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百官神色各异,有钦佩,有羡慕,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惮。
慕容明高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下方群臣,最后落在林凡身上,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有力:
“武德司指挥使林凡,忠勇果毅,临危受命,远赴西域,查逆王谋逆实据,于魔鬼城亲斩此獠,平息地火之危,扬我国威于域外。其间,历经大小数十战,麾下将士用命,死伤枕藉,终不负朕望,功莫大焉。”
他顿了顿,继续道:“朕,向来赏罚分明。今特旨:晋林凡为武德司都指挥使,授光禄大夫,赐爵忠靖侯,世袭罔替,赏金千两,帛五百匹!”
都指挥使,侯爵。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封赏真正从皇帝口中说出时,依旧在朝堂上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武德司都指挥使已是天子亲军最高统帅,位高权重。再加上一个世袭罔替的侯爵之位,林凡可谓一步登天,真正成为了大夏朝堂最顶尖的勋贵之一。
“臣,林凡,谢陛下隆恩!必当竭尽全力,以报陛下天恩!”林凡出列,跪拜谢恩,声音沉稳。
“平身。”慕容朝阳抬手,目光转向雷豹、狼贲等人,“武德司千户雷豹,晋指挥同知,授昭武校尉……白狼族首领狼贲,助朝廷平叛有功,特封归义伯,赐居京邸,其部众妥善安置,编入西域都护府……”
一连串的封赏从皇帝口中念出,雷豹、狼贲、王狗剩等人皆有厚赏,阵亡将士也各有追封和抚恤,恩泽覆盖所有有功之人。
最后,慕容明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苏浅雪身上。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如何处置这个前拜火教圣女,才是今日朝会真正的焦点。
慕容明看着苏浅雪,缓缓道:“苏浅雪,虽出身邪教,然迷途知返,献计破敌,功勋卓着。朕,特赦其罪,既往不咎。念其通晓西域事务,才华过人,特旨,授其客卿衔,暂居京中,以备咨询。”
客卿,一个看似没有实权,却地位超然,可以随时面圣献策的职位。
这个安排,既肯定了苏浅雪的功劳,给了她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又没有给予实际官位刺激文官集团,可谓用心良苦,平衡之术已臻化境。
“民女,苏浅雪,领旨谢恩!必当竭尽所能,报效陛下!”苏浅雪盈盈下拜,声音清越。
封赏已毕,慕容明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语气转为凝重:“西域虽平,逆王虽诛,然北燕狼子野心,亡我之心不死。今其使团已至京城,名为和谈,实为窥探。望诸卿与朕同心,整军经武,固我疆土,扬我国威。”
“臣等遵旨,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齐声应和,声震殿宇。
隆重的封赏大朝会,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
林凡带着一身荣耀与满身伤痛,走出了太极殿。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知道,皇帝的封赏是对他过去功劳的肯定,也是将他推向风口浪尖的开始。武德司都指挥使、忠献侯……这些显赫的头衔背后,是无数双嫉妒的眼睛和更加沉重的责任。
北燕使团、朝中暗流、苏浅雪的安置……还有那火焰印记背后若隐若现的黑手……
一切都远未结束。
新的风暴,正在这繁华似锦的京城上空,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