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元殿里,熏香袅袅,可那股子若有若无的紧张味儿,比香炉里飘出来的烟还明显。
小皇帝慕容明坐在龙椅上,手指头抠着扶手上雕刻的龙鳞,眼神有点飘忽,不敢直视站在下面的林凡。御案上,散乱地放着几封奏折,封皮上那刺眼的“密”字,像几只苍蝇趴在那里。
“林……林爱卿,”小皇帝咽了口唾沫,声音干巴巴的,“这几日,辛苦你了。”
林凡躬身,语气平稳:“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嗯……分忧,分忧好……”小皇帝含糊地应着,目光扫过那些密折,像是被烫了一下又缩回来,“就是……就是有些御史,上了些折子,说……说爱卿你……办事过于……嗯……雷厉风行,用人方面,也……也有些争议……”
他说得吞吞吐吐,磕磕绊绊,但意思表达清楚了。
林凡心里跟明镜似的,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委屈”:“陛下明鉴,臣所作所为,无一不是为了肃清逆党,稳定朝局,巩固边防。如今北境战事吃紧,韩奎将军苦苦支撑,赵闯将军星夜驰援,正是需要朝廷上下同心,摒弃前嫌,共御外侮之时。臣不知是哪些御史,在此紧要关头,不思为国献策,反而捕风捉影,构陷大臣,扰乱圣听,其心……可诛!”
他最后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带着一股沙场特有的血腥气,震得小皇帝身子一哆嗦。
“不,不是构陷,就是……就是提个醒,提个醒……”小皇帝连忙摆手,他可不想真逼反了林凡,“朕自然是信得过爱卿的。只是……人言可畏,爱卿行事,是否……是否可以稍稍……缓和一些?也给朕……省些麻烦?”
他看着林凡,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这孩子,在深宫里耳濡目染,终究是开始学着用“帝王心术”了,虽然还稚嫩得很。
林凡看着小皇帝那副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不能再一味强硬了。皇帝毕竟是皇帝,哪怕是个孩子,也需要面子,需要安全感。
他放缓了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疲惫”:“陛下教训的是,是臣……急躁了。只因北境军情如火,臣每每想到边境将士在浴血奋战,京城之内却还有人搬弄是非,便……便难以自持。既然陛下觉得臣行事过激,那关于吏部官员任免之事,便暂缓议处,容后再审。只是,户部卡住大军粮草一事,关乎数万将士性命和北境存亡,刻不容缓。此事,臣绝不能退让,恳请陛下明断。”
他以退为进,放弃了部分人事上的争夺(反正名单在他手里,随时可以再提),但死死咬住了最关键的钱粮问题。
小皇帝见林凡服软,还“坦诚”了自己的“急躁”,心里那点不安和猜忌顿时消散了不少,甚至觉得林凡果然是忠臣,只是性子急了点。他连忙道:“粮草是大事,绝不能耽误。朕这就下旨,催促户部,即刻拨发!不得有误。”
“陛下圣明!”林凡躬身谢恩,嘴角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崔明远想用言官和小皇帝来压他?他还嫩了点。经过这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小皇帝那刚刚萌芽的猜忌之心,暂时被安抚了下去,甚至对他多了几分“体谅”。
解决了宫里的麻烦,林凡回到武德司,立刻投入到更紧迫的事务中。崔明远那边吃了瘪,暂时消停,但北境的阴影却越来越重。
赵闯大军已经抵达黑水城外围,传来的消息却让人乐观不起来。黑水城被围得像铁桶一般,北燕人也不急着攻城,就是围着,时不时用小股部队骚扰一下,摆明了是要消耗守军士气和物资。赵闯尝试着打了几次,想撕开个口子,都被北燕人凭借地利和优势兵力给顶了回来,双方僵持不下。
“侯爷,赵将军那边进展不顺,兵力不占优,北燕人又倚仗地形,硬冲伤亡太大。”雷豹看着最新的战报,眉头紧锁。
“韩奎将军那边呢?还能撑多久?”林凡问。
“城里情况不好,箭矢、滚木礌石都快用完了,伤亡也不小。最关键的是……粮食,最多还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林凡心往下沉。赵闯强攻不行,围城的北燕主力又像牛皮糖一样粘着,想里应外合夹击也难。时间,站在北燕人那边。
就在林凡焦头烂额,几乎要下定决心,哪怕顶着朝堂压力,也要从别处再抽调兵马北上时,一个浑身浴血、几乎脱力的信使,被王狗剩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侯……侯爷……哑……哑巴大哥……让……让我送回来的……”那信使说完这句,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沾满泥泞和暗红色血迹的小竹筒。
林凡心脏猛地一跳,一把夺过竹筒,扯开油布,倒出里面一卷薄薄的绢布。上面是哑巴用炭笔画出的简陋地图和一些特殊的标记符号,旁边还有武德司文书官根据哑巴口述(由同行队员转述)补充的几行小字。
只看了一眼,林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地图清晰地标出了黑山秘密营地的位置、大致布局、守军兵力估算(约五千)、以及那密密麻麻的军械工坊。文字部分更是触目惊心:确认此为北燕重要军械来源,驻军主帅疑为北燕名将、有“贪狼”之称的兀术海。营地内有大量被掳掠的汉人百姓充当苦力,日夜不停地打造军械。
“贪狼”兀术海,北燕王庭最能打、也最凶残的将领之一。竟然亲自坐镇在这个离边境如此之近的营地里,难怪北燕这次攻势如此刁钻狠辣。
这情报,太重要了,同时也意味着,哑巴他们极度危险。能把这情报送出来,恐怕……
林凡来不及细想,目光死死盯在地图上标注的另一个关键信息:一条隐秘的、可供小股部队潜入的山间小路,直通营地侧后方防守相对薄弱的粮草囤积区,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瞬间在林凡脑中成型。
强攻不行,里应外合也难,那……就釜底抽薪。
他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骇人的光芒,之前的焦虑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发现猎物破绽时的兴奋和决绝。
“雷豹!”
“在!”
“你立刻带上武德司还能抽调的所有好手,不,不止武德司。从赵闯留给我的那一千京营精锐里,再挑五百最悍勇、最擅长山地攀爬和夜战的,凑足一千五百人,要绝对可靠,敢玩命的。”
雷豹一愣:“侯爷,您这是要……”
“老子要亲自去北境。”林凡的声音斩钉截铁,“赵闯和韩奎在正面吸引兀术海的主力,你跟我,带这一千五百人,从哑巴发现的这条小路摸进去,端了他的老巢,烧了他的粮草。”
“什么?您亲自去?”王狗剩吓得差点跳起来,“侯爷,这太危险了,京城怎么办?朝堂怎么办?”
“京城有崔明远他们看着,乱不了,至于朝堂?”林凡冷笑一声,“等老子烧了北燕的粮草,砍了兀术海的旗,看谁还敢在背后哔哔歪歪。”
他看向北方,眼神锐利如刀:“兀术海想把老子的人耗死在黑水城下?老子就掀了他的桌子,看谁先撑不住。”
“可是侯爷,那小路只是哑巴他们探出来的,具体情况……”
“没有可是,”林凡打断雷豹,“打仗哪有万全的把握?机会就在眼前,抓住了,北境危局可解,抓不住,大家一起玩完,执行命令!”
“是!”雷豹被林凡的气势所慑,不再犹豫,大声领命。
“狗剩!”
“俺在!”
“我走之后,武德司由你暂管。对外就说我感染风寒,需要静养,闭门谢客。朝中一切事务,能拖就拖,拖不了就去请示陛下,让他找崔明远商量。总之,给我稳住京城。”
“侯爷……您……您可一定要回来啊。”王狗剩眼圈都红了。
林凡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向内堂,开始更换戎装。
猩红的官袍被脱下,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黑色软甲和战袍。那柄跟随他多年的战刀,被仔细擦拭,寒光凛冽。
他知道此去九死一生。但那黑山营地,就像慕容恪留下的最后一口毒痰,必须彻底铲除。不仅是为了解黑水城之围,更是为了斩断北燕伸向南方的这只黑手。
夜幕降临,一千五百名精心挑选的死士,在武德司后院的校场上沉默集结,没有人说话,只有甲胄和兵刃轻微的碰撞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决死的肃杀。
林凡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沧桑,却同样坚定的面孔。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开,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废话不多说,北境的兄弟在流血,家国在受辱,有人把我们当软柿子捏。今晚,咱们就去告诉那帮北燕崽子——”
他猛地拔出横刀,直指北方漆黑的夜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炸雷:
“犯我大夏者,虽远必诛!”
“虽远必诛!”一千五百人压抑着声音低吼,如同即将扑食的群狼。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号喧天,这支黑色的利刃,在林凡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的夜色,如同鬼魅,直扑北方那片杀机四伏的土地。
乾元殿里,小皇帝慕容明刚刚批完同意拨发粮草的奏章,莫名地觉得心安了一些。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闪烁的星辰,喃喃自语:“林爱卿……应该……能打赢吧?”
他并不知道,他倚为干城的“林爱卿”,已经孤注一掷,踏上了一条更为凶险的征途。
而在北境,黑山营地的“贪狼”兀术海,正对着地图,筹划着如何将城下的赵闯和韩奎一举歼灭。他同样不知道,一把致命的尖刀,已经悄然出鞘,正朝着他的后心,疾速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