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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多,市委大院那栋颇有年头的办公楼里,光线渐渐晦暗下来。组织部部长刘毅然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却没有开灯,任凭阴影一点点蚕食着房间的角落,也蚕食着他连日来疲惫不堪的心绪。

就在这时,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刘毅然皱了皱眉,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个跳跃的名字——陈墨。他的手指本能地悬在红色的“拒接”按钮上方,这几天,他最怕、也最烦的就是接到各路媒体的电话,言辞或委婉或尖锐,核心都绕不开那个让他棘手无比的王科长事件。官场沉浮二十载,他深知舆论这东西,有时候比纪律调查更让人无处遁形。

然而,这个来电显示上的“陈墨”二字,又让他犹豫了。这不是那些锲而不舍的陌生记者,这是他政法大学硕士时期的同门师弟,是曾经在青葱岁月里一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兄弟。虽然毕业后一个步入体制,谨言慎行,一个投身媒体,锋芒毕露,联系渐少,但那份同窗之谊,总归是心底一块柔软的所在。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驱散胸腔里的滞闷,最终还是滑动屏幕,接通了电话。

“刘师兄,好久不见啊!”电话那头传来陈墨熟悉而爽朗的声音,但这爽朗里,似乎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向您打听点事情,您看下班时有空嘛?当然,也有一些您自己的事情,我需要给您汇报一下。”

果然是王科长的事吧。刘毅然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无奈的烦躁感再次升起。就连这位平日里并不常联系的师弟,竟也为此事找上门来。他几乎能想象到接下来的对话走向,无非是旁敲侧击,试图从他这里撬开一条缝隙。他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刻意保持的平静,甚至有一丝疏离:“师弟啊,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身处这个位置,有些事就算是亲人间都不能说的。组织有组织的纪律和规矩,如果是为了王建明的事,那我们就不必见面了。”他直接把话挑明,试图将任何可能的说情或打探扼杀在摇篮里。

“师兄,您把师弟看成什么人了?”陈墨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些许被误解的委屈,但随即又压低了,“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如果不是事关何师兄您的切身利益,这次我真的不会来约您。电话里说不方便,晚上六点,我在政法学院,以前学生时代我们经常聚会的那家‘水域人家’餐馆等您。”陈墨语速很快,不容刘毅然再找借口,便果断地挂断了电话,只留下一串忙音。

听着电话里的“嘟嘟”声,刘毅然握着手机,半晌没有动弹。陈墨最后那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他本已不平静的心湖。“事关您的切身利益”?这是什么意思?王科长的事,再怎么棘手,也终究是工作范畴内的麻烦,谈何“切身利益”?难道……还有别的什么自己尚未察觉的风浪?师弟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更不像是为了套话而编造的借口。一种莫名的不安,开始在他心底悄然蔓延。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着玻璃,也敲打在他的心坎上。他和陈墨,当年在政法大学,是同一个导师门下的前后脚硕士。导师是位治学严谨、颇有名望的老先生,常教导他们“法者,天下之程式,万事之仪表”,要他们将来无论身处何位,都要心存正义,守住底线。那时,刘毅然沉稳内敛,陈墨活跃敏锐,两人虽性格迥异,却因共同的理想和价值观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他们都曾满怀激情,坚信法律和真理的力量能够荡涤世间的不平。

毕业那年,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刘毅然选择了进入体制,希望从内部一点一滴地推动法治的进步;而陈墨则背起相机,拿起笔杆,投身于A市最大的报社,立志要做社会的了望者,用舆论监督权力。导师在毕业聚餐上,拍着两人的肩膀说:“你们一个在庙堂,一个在江湖,路径不同,但目标一致,要记得今日之初心啊!”

弹指一挥间,二十年过去了。他们都已从青涩学子步入中年,在各自的领域里磕磕绊绊,也算混得风生水起。刘毅然一步步从科员走到今天组织部部长的位置,谨小慎微,如履薄冰;陈墨也成了报社的顶梁柱,以笔为剑,发表过不少引发轰动的调查报道。只是,随着职位升高、事务繁忙,加之身份角色的微妙差异,两人的交集越来越少,偶尔电话或见面,也多是一些不触及核心的寒暄。政法大学校门外那条熙攘的小街,那些开业超过半个世纪、承载了无数青春记忆的老店,似乎也随着岁月的流逝,被埋在了记忆深处。

这个师弟,还是这么恋旧,偏偏选了“水域人家”。刘毅然望着窗外的雨幕,轻轻叹了口气。那家餐馆,记录了他们太多青春的印记——拿到奖学金后的豪饮,辩论赛获胜后的庆祝,失恋后的抱头痛哭,对未来迷茫时的彻夜长谈……那里有他们最真实、最不设防的年轻模样。

下班时间一到,刘毅然几乎没有耽搁,拿起手包和车钥匙便走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叫司机,自己开着那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中。雨刮器在车窗上有节奏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片清晰又迅速被雨水模糊的视野。车窗外是霓虹初上、流光溢彩的城市,但他却感觉这一切都隔着一层无形的膜,与他无关。他的心思,早已飞到了那条熟悉的路,飞到了那家充满回忆的餐馆,也飞向了陈墨那句语焉不详的“切身利益”。

穿过拥堵的市区,周围的景象渐渐变得熟悉而又带着几分陌生。街道两旁的老树更加枝繁叶茂,一些店铺换了招牌,但整体的格局未变。 “水域人家”的招牌依旧,只是漆色略显斑驳,在雨水的浸润下,泛着怀旧的光泽。

停好车,刘毅然推门而入。餐馆内部的装修似乎重新弄过,但格局依旧,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饭菜香和岁月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一个身材发福、头顶毛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低着头算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热情而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哟!刘同学!好多年不见,还是这么帅气,听说您现在是市里的红人啊?”这正是餐馆的老板,姓朱,当年也是附近的年轻人,接手了父辈的店。

刘毅然脸上挤出一丝客套的笑容,摆摆手:“朱老板,您客气了,就是混碗饭吃,谈不上什么红人。”他顿了顿,目光扫向店内,“我师弟来了嘛?”

“来了,来了!”朱老板连连点头,从柜台后绕出来,显得很是熟络,“陈同学早就到了,在楼上‘千里江山’那个包间。他说您肯定记得,还是你们当年最爱坐的那间。”说着,便引着刘毅然往楼上走。

木质楼梯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推开“千里江山”包间的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墙上那幅熟悉的仿古画《千里江山图》,虽然画纸有些泛黄,但青绿山水依旧气势磅礴。陈墨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望着窗外被雨笼罩的校园操场出神。听到开门声,他转过头,脸上立刻浮现出笑容,站起身迎过来:“师兄,您可算来了,我等您好久了啊!我们大概有一两年没见了吧?”

刘毅然脱下微湿的外套,挂在门后的衣架上,也努力让表情显得轻松些:“是啊,仔细算算,快三年了都。师弟你现在是媒体界的红人,笔锋犀利,我这些体制内的,最怕在报纸上见到你的大作啊。”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这话里,既有对师弟成就的认可,也隐含着一丝身处不同阵营的微妙调侃。

陈墨哈哈一笑,似乎并不在意,拉着刘毅然坐下:“师兄您就别寒碜我了。我再怎么能写,也比不上您这位‘吏部尚书’手握重权,关系一方干部的前程啊。”他转头对跟进来的朱老板说:“朱老板,老规矩,今天我们就点红烧萝卜、花生米、酸菜鱼、醋溜白菜和地三鲜,再来一份胡辣汤,外加一壶上好的碧螺春。”他语速极快,几乎是脱口而出,显然这些菜名早已深深刻在记忆里。

刘毅然有些讶异:“师弟,人到中年了,血脂血压都得注意,还点这么油腻的菜式?”他记得陈墨以前就偏好重口味,没想到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管他呢!”陈墨大手一挥,神情间依稀可见当年的不羁,“我一向是快意人生,既然回到这初心的地方,那就重新尝一下当年的味道又何妨?再说了,跟师兄您吃饭,就得吃这些才有感觉,那些清汤寡水的养生菜,配不上今天的话题。”

这话让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是啊,遥想当年,他们就是围着这样一桌简单却滋味十足的菜肴,就着廉价的啤酒或茶水,激昂文字,挥斥方遒,谈论着法治理想,谈论着社会公正,谈论着要如何改变世界。那时,他们眼眸清澈,心怀赤诚,以为前途尽是坦途,正义终将昭彰。不曾想,二十年光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两人都已年近半百,鬓角悄然爬上了霜色,眼角也被岁月刻下了细纹。曾经的理想,在现实的复杂和琐碎中,似乎也变得有些模糊和沉重。

朱老板动作麻利,很快便将茶水和小菜先送了上来。碧螺春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些许凝滞的气氛。两人默默喝着茶,谁也没有先开口,仿佛都在积蓄着力量,去触碰那个注定不会轻松的话题。

最终还是刘毅然打破了沉默,他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陈墨,决定单刀直入:“师弟,你我都是忙人,就不用绕弯子了。您有什么事,直说吧。”

陈墨也收敛了笑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师兄,既然您这么爽快,那我就直言了。这个王建明,证据确凿,影响恶劣,你们组织部为什么迟迟不处理?是在顾虑什么?还是在等什么?”他的目光锐利,带着记者特有的探究意味。

刘毅然心中了然,果然还是为了此事。他苦笑一下,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斟酌着用词:“师弟,很多事情,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组织程序有它的严肃性和复杂性,调查、取证、审议,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时间,也需要考虑到各方面的因素。这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决定的事情。师兄……也有师兄的难处。”他的话语里透露出深深的无奈和身不由己。

陈墨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随后,他身体靠回椅背,语气略显缓和:“那好吧,我们先吃饭,有些事,或许换个环境谈更好。吃完饭,我们去‘汤泉一品’泡个温泉,边泡边聊,那里安静,也放松。”

“汤泉一品?”刘毅然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是A市最高档的休闲会所之一,消费不菲,环境私密,但也正是因此,更容易授人以柄。“师弟,吃饭可以,这种地方就别去了,影响不好。你嫂子知道了,怕是也要有想法。”他搬出了家庭作为借口,这既是实情,也是一种下意识的推脱。

陈墨却笑了起来,带着几分了然:“师兄,您啊,就是太谨慎了。开我的车去,没人认得出来。放心,师弟我还能毁了您的大好前程不成?就是找个说话方便的地方。”他的笑容里,似乎藏着别的意味。

这时,菜陆续上齐了。熟悉的香味勾起了往日的回忆,但两人都显得有些食不知味。席间,他们聊了些大学时代的趣事,共同的导师和同学,试图找回一些往日轻松的氛围,但那份沉重的心事,始终像一层无形的隔膜,横亘在两人之间。

草草吃完晚饭,陈墨不顾刘毅然的再次婉拒,执意开车载着他来到了不远处的“汤泉一品”。会所内部装修极尽奢华,灯光暖昧,空气里弥漫着精油的芳香和湿漉漉的水汽。刘毅然显得有些不自在,仿佛周围每一个角落都有眼睛在注视着他。两人在更衣室默默换好浴袍,走入雾气氤氲的温泉区。温暖的池水包裹着身体,暂时驱散了雨夜的微寒和内心的紧绷,但刘毅然的精神却丝毫不敢放松。

在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后,陈墨凑近了一些,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显得格外低沉而清晰:“师兄,这里没外人,我问你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你没忘记我们当年的初心吧?入学宣誓时,我们说过要‘维护法律的公平正义’。今天我就想知道,关于王建明,你到底有没有和他,或者和他背后的人,同流合污?你必须坦诚相告,否则,这一次,我可能真的帮不了你。”

这话问得极其直接,甚至有些刺耳。刘毅然猛地抬起头,看向陈墨,只见对方面容严肃,眼神中没有丝毫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种不容闪躲的审视。一股混合着气愤和委屈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同样郑重地回应,甚至带着一丝被质疑的激动:“我当然记得!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师兄我没有参与任何违法违纪的事情,也没有包庇任何人!我敢对着我们去世的导师发誓!”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有些颤抖。

这并非虚言。这些年来,他刘毅然或许在官场的磨砺中变得圆滑了些,谨慎了些,但那条底线,他始终牢牢守着。他努力工作,勤勤恳恳,别人不愿接的“硬骨头”,他主动请缨;曾经响应号召,去条件艰苦的西部对口支援三年,风沙严寒,甚至遭遇过险情,差点命丧边疆。他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不敢说全是功劳,但至少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和实实在在的付出,一步一个脚印走上来的。他或许无法像陈墨那样锋芒毕露地挑战不公,但他至少保证了自己这一方天地的相对清明。

陈墨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要透过瞳孔直抵他的内心。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松了口气,脸上的神情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同情?“师兄,既然您这么说,我信您。那么,接下来我要跟您汇报的这件事,您一定要稳住,千万要冷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继续说道:“走,这里还是不太方便,我们换个更私密的地方。”说完,他不等刘毅然回应,便率先起身,擦干身体,换上了会所提供的休闲服。刘毅然满心疑惑,但也只能跟着他。

陈默带着刘毅然,熟门熟路地穿过几条安静的走廊,来到楼上的一处VIp包间。这里隔音极好,陈设奢华,像一个精致的酒店套房。关上门,外界的一切声音仿佛都被隔绝了。陈墨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打开。

“师兄,您先坐下。”陈墨的声音异常凝重。

刘毅然依言坐下,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陈墨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个视频文件和一些图片、文档。他先点开了一个视频。画面有些晃动,角度也比较隐蔽,像是在某个酒店走廊的监控片段。时间戳显示是半个月前的某个晚上。画面中,一男一女先后走进一个酒店房间。女人穿着优雅的连衣裙,背影窈窕,刘毅然只觉得无比熟悉。男人侧脸闪过镜头的瞬间,刘毅然的心跳漏了一拍——那是他的顶头上司,孙正亦!

“这……这是什么?”刘毅然的声音有些干涩。

陈墨没有回答,又点开了另一个文件。这是一些打印出来的开房记录和消费单据的扫描件,虽然关键信息部分打了马赛克,但会员姓名一栏,清晰地显示着“孙正亦”,而同行人信息那里,虽然模糊,但那个身份证号码的后四位,刘毅然记得,那是他妻子红霞的!

最后,陈墨点开了第三个视频。这个视频画面质量更高一些,像是在某个高端餐厅的卡座,角度依旧隐蔽。画面中,孙正亦和李红霞相对而坐,举止亲昵,孙正亦甚至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李红霞放在桌面上的手,而李红霞,并没有躲闪,脸上带着一种刘毅然许久未曾见过的、温柔而依赖的笑容。

轰隆一声!刘毅然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的一切瞬间天旋地转,电脑屏幕上的画面变得模糊而扭曲。那个与上司亲密依偎的女人,竟然真的是自己结婚二十多年、相濡以沫的妻子李红霞!他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那个和他从大学校园就开始相恋,一起走过清贫,一起抚育女儿,一起经历了无数风风雨雨的女人,怎么会……怎么会和孙正亦搞在一起?

“这不是真的……绝对不是真的!不可能!”刘毅然猛地站起来,身体因为极度震惊和愤怒而剧烈颤抖着,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嘶哑,“红霞和我感情一直很好!我们……我们夫妻生活也很和谐!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是你们搞错了!是合成的!”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盯着陈墨,希望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否定或玩笑的痕迹。

陈墨合上电脑,脸上写满了不忍和沉重,他站起身,扶住几乎要站不稳的刘毅然:“师兄,人是会变的。我知道您很难接受,说实话,我刚拿到这些材料时,我也不相信。你们恋爱约会的时候,我没少当你们的电灯泡。我是最近在调查孙正亦和他那个干儿子王建明可能存在的经济问题时,偶然发现了嫂子和孙正亦……这些资料,都是我们最得力的暗访记者,花了很大力气才弄到的。你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事实……恐怕就是这样。”

刘毅然被陈墨扶着,颓然坐回沙发上,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脸。泪水无法控制地从指缝中涌出,滚烫灼人。二十多年的夫妻情分,无数个日夜的相互扶持,女儿天真烂漫的笑容……这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仿佛都被那些冰冷的视频和单据击得粉碎。巨大的背叛感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来回切割,痛彻心扉。

“我要回去问她!我现在就打电话问她!我要亲口听她说!”刘毅然像是突然惊醒,猛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就要拨打妻子的号码。

“师兄!别!”陈墨急忙按住他的手,“捉奸捉双,捉贼拿赃,你不懂吗?你现在打电话,毫无准备,她万一一口咬定是普通朋友吃饭,或者干脆不承认,你又能如何?只会打草惊蛇!这事必须从长计议,冷静谋划。等我们下次调查,拿到更确凿的证据时,再通知你。”

刘毅然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手机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陈墨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冲动的怒火,却让他陷入了更深的冰窟之中。是啊,质问?然后呢?得到谎言,或者一场歇斯底里的争吵?除了让这顶耻辱的绿帽戴得更实、更公开之外,有什么用?

“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刘毅然喃喃自语,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你说,我们女儿亦书都快大学毕业了……她要是知道了,该怎么想?这个家……是不是就要散了?”他想起了女儿刘亦书那张酷似妻子年轻时的脸庞,心中更是刀绞般疼痛。

“师兄,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只能去面对。”陈墨给他递过纸巾,语气坚定了一些,“我这么跟您说吧,您现在没卷入孙正亦和王建明的经济问题,已经是万幸!这说明您守住了底线。我们目前就是还不知道,孙正亦和他的干儿子王建明之间,具体有哪些经济往来,数额多大,证据在哪里。如果能找到这些……”

刘毅然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燃烧起一种混合着痛苦和决绝的火焰,他几乎是咬着牙说道:“这个交给我!既然他孙正亦不仁,给我戴这么大一顶绿帽子,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不客气了!我知道他一些习惯,也有机会接触到他的一些安排。”

陈墨看着他眼中骇人的光芒,既有些担心,又觉得或许这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办法。他再次从公文包里小心地取出一个比U盘稍大、造型精巧的电子设备,递给刘毅然:“师兄,您冷静点。我这里有一个暗访用的设备,高灵敏度的录音和微型摄像一体。您找机会,放到孙某办公室比较隐蔽,但又靠近他常坐位置的地方。只要我们拿到他和王建明,或者其他相关人员谈论关键问题的录音或视频证据,基本上就可以一棍子把他打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刘毅然看着那个小小的设备,犹豫了一下:“但是……偷偷录音录像,这……这是不是违法啊?我们学法律的,这么做……”

“师兄啊!”陈墨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苦涩的笑容,“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法。我们这叫收集证据,为民除害!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群蛀虫逍遥法外,还要继续欺辱到你头上吗?想想嫂子,想想您自己受的委屈!对付这种人,有时候就不能太拘泥于常规手段。”

刘毅然沉默了。法律的严谨性与现实的残酷性在他心中激烈交锋。最终,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压倒了一切。他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设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枚复仇的武器。

两人又在包间里坐了一会儿,陈墨详细交代了设备的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以及如何寻找合适的放置地点。刘毅然默默地听着,大部分时间都在出神,只有紧抿的嘴唇和偶尔闪过的厉色,显示着他内心远未平息的惊涛骇浪。

随后,陈墨开车将刘毅然送回了“水域人家”旁边的停车场。雨已经停了,夜晚的空气清新而冷冽,路灯在地上投射出湿漉漉的光晕。

临下车前,陈墨紧紧抓住刘毅然的胳膊,反复叮嘱:“师兄,记住!千万要冷静,不要冲动!在嫂子面前,一定不能露出任何破绽,就像平常一样。等我消息,我们里应外合。”

刘毅然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疲惫:“我知道了,师弟……这次,多谢你了。”

“你我之间,不说这个。”陈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自己,师兄。”

刘毅然打开车门,坐进自己的驾驶室。发动引擎的那一刻,他透过后视镜,看到陈墨依旧站在车旁,关切地望着他。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没事。

然而,当车子驶离停车场,汇入夜晚依旧川流不息的车河时,刚才强行压抑的所有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至。他的心,仿佛被无数把刀子同时剐割,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车窗外的璀璨灯火,仿佛都变成了嘲讽的眼睛;车内熟悉的香水味,此刻闻起来也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虚伪。信任的崩塌,家庭的危机,尊严的践踏,以及对未来未知的恐惧,所有这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他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地模糊了视线。这一夜,注定是他人生中最漫长、最黑暗的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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