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六重楼前。
厉岚将椋蕊怀中的青氅披上。
“等我好消息,我去去就回。”
椋蕊抬手替他系紧鬓边一缕白发,声音轻得像露:
“嗯,我就在这里等着,等等陆先生他们也会来。”
少年点头,转身时青冥已横背,剑匣扣在腰后,匣面“青冥”二字被晨星映得幽亮。
谢疏负手立在门前。
“规矩你已经知道了,我就不过多唠叨了。”
“但是,第五层到第七层分别是三个不同的时间段。
你要坚守内心,不要被幻境攻破心里防线,不然就真的出不来了。”
少年“嗯”了一声,一步踏入门内。
白雾及腰,星斗及胸,再抬头时,三十六重楼已在苍穹——
朱门半掩,铜环风冷,第五层匾额血书:
「未来」
上一次的时候第五层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字迹出现。
厉岚也没有想太多,推门,指尖尚触铜绿,天地已翻。
脚下并非楼板,而是一条长河,水色银白,水声却是金铁交鸣。
河面无波,却有无数的镜子出现,每一面镜子上都有画面在闪动:
他看见自己白发如雪,立于万妖城头,青冥贯胸;
又看见椋蕊,捧剑跪于断崖;
更看见自己手拿青冥,背后跟着众多称呼自己为“帝君”的人,前面是一尊尊神明。
每一幅画面,被风一吹,便化作人形,自河中起身,持与厉岚相同之剑,性格却截然不同。
未来的自己,流露悲悯的看着自己,似在宣判:
“你终将成为我。”
厉岚深吸一口气,咬破中指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未来尚未发生,我信手中之剑,不信命!”
少年拔剑,一式“折梅问雪”劈向最近的白影。
剑尖及体,白影碎成流光,却在碎裂瞬间反噬,化作剑意倒灌厉岚经脉。
他胸口一闷,几乎跪倒,却借痛意催动丹田,将倒灌剑意强行逼出体外。
“我心之坚,无人可撼。”
每斩一影,河面随之窄一丈,少年剑意便涨一分。
百剑之后,银河骤缩,凝为一面铜镜,悬于虚空。
镜面尚留最后一道身影——
少年白发染血,青冥断折,正自万仞高空坠下。
厉岚高喊:
“我命由我,镜中幻影,休想乱我!”
铜镜轰然炸裂,化作点点银屑,洒落时竟凝成楼阶。
第五层,破。
一道声音也自虚空中响起,“过关。赏——“增元补益丹”,可增五年寿元,亦可激发全身潜力,代价是一个时辰后魂飞魄散,再没有生还可能。”
厉岚心中一喜,这样就可以给叶停云再续命五年。
厉岚宝贝的将丹药放入怀中,踏着面前出现的楼梯上了六楼。
楼阶尽处,是一扇朱红小门,门环低垂,似在滴血。
厉岚推门,却一步踏入“静庐”——
柳色,晨雾,药炉,棋坪……
叶停云背对门口,坐于轮椅,正敲剑匣,节奏舒缓。
“叶叔?”
轮椅缓缓转身,椅上之人回眸,确是叶停云,却目无瞳孔,妖异异常。
“厉岚,”他声音温柔,“留下来,陪我下一局。”
棋盘已开,黑白子却皆为人骨磨制,落在枰上,发出轻微噬魂之声。
厉岚只觉双膝被无形之力一压,几乎跪倒。
“留在此,你便不必再流血,不必再失去。”
“叶叔会替你挡下所有风雨。”
少年眼底血丝迸起——
“你不是他!”
他拔剑,却惊觉青冥重若千钧,剑身缠满黑线,线端连着他自己心口。
每出一寸,心口便撕裂一分。
“弃剑吧,”假叶停云轻叹,“剑即痛苦,握之何益?”
厉岚惨笑,左手握住剑锋,掌心皮肉顿被割开,血沿剑脊淌落。
厉岚竟倒卷青冥,朝自己心口刺去——
剑尖及骨,黑线尽断!
幻影发出一声婴儿啼哭般的尖啸,轰然四散。
静庐随之崩塌,化作无数锁链,链上挂满“现在”之景:
椋蕊负伤、曹旭断刀、姜沐被囚……
厉岚挥剑,斩链如斩麻;
每一链断,便有一缕青气进入厉岚的丹田。
百年之后,天地寂静,唯余一座空楼,楼心悬着一滴赤露。
少年张口,将赤露吞入。
丹田青莲瞬放七瓣,再次破镜。
赤露化漩,将厉岚卷入第七层。
楼门未开,先闻哭声——
是婴儿,是少年,也是他自己。
天地昏黄,一条黄泉自天垂落,倒流而上,河中沉浮着无数“昨日”。
厉岚看见三岁父母还在身边给自己讲着故事,哄自己入睡;
看见五岁被抛弃的雪夜,只有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人陪在自己身边;
看见自己又跑去听刘万事讲有关楚千叶的故事;
看见第一次与椋蕊遇见时的惊险。
每一幕“过去”,皆化作实体,凝为黄泉厉鬼,披少年旧皮,却伸骨爪,齐声嘶吼:
“留下来,陪我们一起烂在昨日!”
鬼影重重,何止千万。
厉岚胸口起伏,却将青冥倒插于地,双膝跪倒,朝最早的那个婴儿鬼影叩首。
“可我的路,不在过去。”
他抬头,面前出现了一具石棺,棺盖刻“厉岚”二字。
石棺每被鬼影推进一步,少年脸色便灰白一分。
厉岚一步步踏向石棺。
十丈、五丈、一丈……
青冥剑尖抵住棺盖,发出一声龙吟。
剑落,棺碎!
黄泉倒卷,化作漫天黄沙,黄沙凝为楼阶,直通第八层光门。
可厉岚只迈出一步,便跪倒。
眉心剑印黯淡,眼前一阵发黑。
他咬牙,以剑撑身,欲再起——
光门却降下一道古音,无悲无喜:
“七层已是极限,再往前,魂飞魄散。”
话音落,青冥脱手,化作一道青虹,载少年倒飞而出。
第七层光门,轰然阖死。
三十六重楼外,陆长清等人已经来了许久,当看到厉岚跌跌撞撞的身影,众人立马过去将他扶住。
厉岚却抬手,将一物塞入陆长清掌心——
是那“增元补益丹”。
“先生……这个可以给叶叔续命。”
陆长清握住丹药,眼泪再也止不住,一滴一滴的落下。
“孩子真是苦了你了。”
谢疏阖目,深吸一口气。
“我那里还有一颗丹药,拿去用了吧,好的快。”
众人谢过后将厉岚扶回静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