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庐的夜,比山外更黑。
山风被松林滤过,带着细碎的冰碴,一下一下拍在窗棂上,像无数细小的牙齿在啃噬。
月光被云层反复揉搓,只剩下一层灰白的冷霜,薄薄地铺在轮椅的扶手上。
厉岚垂眸,指腹摩挲着那枚铜。
《星枢剑罡诀》的星纹在暗处透出极淡的幽蓝,像一条不肯沉睡的溪流。
“以意引星,以气为罡……”
他在心里默念,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青冥横在膝上,剑身裂纹间的青莲忽明忽暗。
厉岚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肉骨残破,经脉萎缩,连提剑都做不到,若想再握剑,便只能走一条不同寻常的路。
先修“意”,再修“气”,以星为剑,以夜为鞘。
“天枢脉……”
他阖眼,意识沉入体内。
那里曾经奔涌如江海的真气,如今只剩下一弯干涸的河床,龟裂的脉络像被烈日烤过的大地,一寸寸皲裂,延伸到黑暗最深处。
而在那些裂缝的尽头,有一道极细、极暗的银线,被重重骨轮与黑雾缠绕,像一条被锁链勒住的龙——那便是《星枢剑罡诀》里提到的“天枢脉”。它未断,却也未通。
“若连星也嫌弃我,那就真的无路可走了。”
厉岚低笑,笑意像雪落火盆,转瞬即化。
他艰难抬手,以指为笔,在虚空缓缓勾出一枚细小的星纹——那是铜简第一页所载的“引星纹”。
指尖划过的轨迹,留下一道极淡的青芒,像萤火落在墨池,眨眼就被黑暗吞没。
可他没有停,一式又一式,反复描摹,每一次勾画,都牵动胸口旧伤,血腥味顺着喉咙爬上来,又被他生生咽回去。
窗外,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缕星光,像被天穹漏下的银针,笔直坠下,穿过窗棂,落在他的指尖。
那光极冷,极轻,却烫得他指节一颤。
厉岚睁眼,瞳孔里倒映出一点微不可见的银辉——它并不熄灭,而是顺着指尖,一寸寸爬进经络,像一条在沙漠里跋涉的银蛇,所过之处,干裂的河床泛起极细的涟漪。
“来了……”
他屏住呼吸,生怕惊走这缕来之不易的星辉。
意识化作一只无形的手,轻轻牵引着银光,沿着《星枢剑罡诀》第一重的路线——劳宫、少商、中冲……每过一处穴位,银光便黯淡一分,却留下一点极寒的星屑,嵌在穴壁,像雪夜里嵌进窗棂的冰花。
厉岚能清晰感觉到,那些星屑正在与青莲剑意相互撕扯——一方幽黑,一方青碧,以他的经络为战场,每一次碰撞,都带来钻心的痛。
痛,却让他欣喜若狂。
因为痛,意味着有机会;更意味着,那条被封锁的天枢脉,终于松动了一丝。
星光继续深入,抵达胸口破洞边缘。
那里曾是肺叶,风一吹便簌簌作响。
银辉在膜外徘徊,像畏惧又像怜悯,迟迟不肯入内。
厉岚咬牙,意识猛地一沉——
“进来!”
轰——
仿佛有巨锤砸在胸口,整片膜瞬间塌陷,星光与青莲剑意同时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屑,在黑洞深处旋转成一枚极小的漩涡。
漩涡中心,一条比头发还细的银线,悄悄亮起,像沉睡万年的龙,睁开了第一只眼。
那便是天枢脉的起点。
厉岚喉咙一甜,血雾喷在青冥剑身,莲纹被血一激,竟泛起极淡的光,像回应主人的召唤。
他无暇顾及,全部意识都沉浸在那条银线里——它极弱,却极韧;被黑雾层层包裹,仍倔强地亮起第二截、第三截……每亮一分,便有更多星屑自夜空坠下,穿过屋顶,穿过棉被,穿过他残破的身躯,汇入银线。
黑暗里,仿佛有极轻的“咔”声响起,像春夜冰层第一道裂纹。
“还不够……”
厉岚低喘,指尖在虚空再勾,第二枚“引星纹”成形。
这一次,他不再满足于“一缕”,而是敞开所有毛孔,像一株被旱死的古松,在雷雨夜疯狂伸展枝桠。
云层被无形的剑意搅动,更多星光漏下,银蛇化作银瀑,顺着百会穴轰然灌入——
轰!轰!轰!
天枢脉在星瀑冲刷下,一寸寸亮起,像一条被重新点燃的灯芯。
黑雾与骨轮疯狂反扑,却被星辉与青莲火联手撕碎,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
厉岚七窍渗血,却低低地笑出声——
“原来……你们也会怕。”
他以星为剑,以夜为狱,把整条天枢脉,化作一座倒悬的牢笼——
要么,星辉贯体,龙醒于渊;
要么,星陨人亡。
没有第三条路。
……
半月后。
静庐的灯,再未熄过。
山巅的星,再未合眼。
王如寅时推门,常见师父仍坐原处,白发被星辉镀上一层银霜,像一尊被岁月遗忘的雕像。
她不敢惊扰,只悄悄把新煎的“归元草”药汤放在案头,再悄悄退下。
偶尔,她会看见青冥剑身,莲纹与星纹交织,像冰与火在剑脊上共生,发出极轻的“叮”鸣,像心跳。
第七日夜里,天枢脉亮至第七寸,星光第一次冲过胸口破洞,在背脊凝成一枚细小的星漩。
厉岚整个人被星辉托起,悬浮于轮椅之上,白发狂舞,像一柄被狂风拉满的弓。
那一刻,他“看”到了——
九天之上,一条由亿万星砂组成的河流,自北天极垂落,无声咆哮。
每一粒星砂,都是一柄未出鞘的剑;每一道波纹,都是一式未写成的剑招。
而他,正站在河心,脚下是黑暗深渊,头顶是万古星穹。
“剑非杀伐之器,乃通天之梯……”
铜简的声音,在识海回荡,像有人在他耳侧轻声低语。
厉岚伸手,指尖触到一粒星砂——
轰!
星砂炸开,化作一道银白剑气,顺着天枢脉狂涌而下,所过之处,势不可挡。
少年仰天长啸,啸声被屋顶阻隔,便化作无形剑意,冲天而起——
那一夜,天界山弟子皆见——
静庐上空,一道银青光柱破顶而出,直入星汉。
光柱里,青莲与星辉交织,像一条倒悬的河,把人间与苍穹,重新缝在一起。
……
第十四日,子时。
天枢脉亮至第二十一寸,抵达“尾闾”。
星穹之上,那粒被他触碰过的星砂,忽然亮起第二倍、第三倍……亿万倍的光。
整条星河长啸,化作一柄由无数星剑组成的巨剑,自天穹倒垂。
“斩。”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只有一线银光,自黑日中心穿过,像银针穿破墨丸。
黑日凝滞,裂纹蔓延,无声碎成千万片,被星风一吹,便化作漫天黑雪,消散于无形。
轰——
天枢脉,通。
那一刻,厉岚听见自己体内,传来一道极轻、极轻的“咔”声——像春夜第一朵冰凌,被暖风吻了一下。
随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星辰同时闪烁,绘织成一道银色河流。
星光沿着天枢脉,一路高歌猛进,冲过尾闾,冲过夹脊,冲过玉枕——
最终在“百会”轰然炸开,化作一道银青交织的剑意,冲霄而起!
静庐屋顶,被剑意掀开一角。月光再无阻隔,倾泻而下,落在少年白发。
厉岚睁眼,瞳孔里,一条由星辉与青莲共生的剑影,缓缓旋转——
它极淡,却极亮;
它极轻,却极重;
少年低头,看向自己枯瘦的手指——指节仍嶙峋,却不再苍白。
眉心处,有极细的星纹,像一条条沉睡的龙。他伸手,握住青冥——
叮!
剑身裂纹,在这一刻,彻底愈合。莲纹与星纹交织,化作一朵青莲,花心托着一粒星,熠熠生辉。
厉岚低笑,笑声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畅快。
他抬头,望向西南——
“叶叔,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