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割面,像无数薄刃贴着皮肤旋过。
酉正未至,天色却已沉得发墨,乌云压帆,仿佛伸手就能攥出一把水。
厉岚与王如的小舟自岔港斜刺里穿出,船头挑一盏青灯,灯罩外以墨笔写了个“沈”字。
“再近十丈,便进官道了。”王如压低声,把斗笠檐往下压了压,露出半截被风吹红的鼻尖。
厉岚不语,只抬手在虚空一划,剑意凝成一缕青线,悄无声息地切断缆绳。
小舟去势不减,横在河心,像一枚钉子,钉死了官船必经之路。
对面船头,两盏金凰灯高悬,灯影被风撕得猎猎作响。
“前方何人拦道?”
喝问声未落,十数支劲弩已自女墙后探出,寒星一点,锁死二人。
王如上前半步,双手托起那盏“沈”字青灯,真气灌注,灯焰“嘭”地拔高,映得河面一圈青碧。
“沈府信使,求见殿下!”
声音不高,却裹着真气,稳稳压过河风。
弩机后,校尉裴江眯眼审视片刻,抬手止弩。
“放跳板,验身!”
……
踏板落下,木板被潮气浸得发乌,踩上去“吱呀”一声,像老者的呻吟。
厉岚负剑在后,灰氅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腰间的布条青冥仍以布带横缚,仿佛怕它随时怒啸。
王如落后他半步,鹿皮囊里装着寒铁、火雷、伤药,还有一包桂花糖。
船舷两侧,持戟甲士钉子般列作双行,戟尖寒光与水波相映,一闪一闪,像两排长牙。
舱门半启,一抹素青人影迎出。
萧庭生披一件狐腋大氅,内着软甲,腰间悬一柄制式皇子佩剑。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相似的眉骨,相似的唇线,相似的下颌弧度;不同的是,萧庭生的轮廓被金枝玉叶养得温润,而厉岚被风霜与剑磨得锋锐。
“像啊……”
王如心底咯噔,余光扫过左右,甲士们亦在窃窃私语。
裴江轻咳一声,打破沉默:“殿下,人到了。”
萧庭生微微颔首,目光仍停在厉岚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旋即被笑意掩去。
“沈府的信使?”
声音温醇,带着一点京腔的拖音,却不显轻佻。
厉岚拱手,自怀中取出锦囊,双手奉上。
“沈少主亲笔,请殿下过目。”
锦囊以青缎缝制,口束乌丝,上绣沈氏家徽“栖凤”。
萧庭生指尖一顿,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笺上只有寥寥数行,却以朱砂圈出四字——
【皇城有鬼】
笔力遒劲,像三枚钉子,钉进眼底。
皇子眸色微暗,指尖一捻,信笺化作碎蝶,随风散入河中。
“入舱说话。”
他转身,大氅扬起,像一面无声的旗。
……
舱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见灯芯爆花。
萧庭生抬手,亲卫退至门外,只留裴江一人侍立。
“沈无咎还说了什么?”
厉岚垂眼:“只说‘殿下看完,自会明白’。”
皇子轻笑一声,笑意却凉:“他倒省口舌。”
他负手踱了两步,忽地回身,目光扫过厉岚与王如。
心里暗道:“皇城果然有鬼,却不知鬼在何处,有多大。此时不能声张,以免打草惊蛇。”
开口道:“你们只是来送信的?”
“我们奉命来护殿下周全,锦囊只是其一。” 厉岚开口。
萧庭生莞尔,却转瞬正色:
“此事干系重大,孤若开口,便是一场血洗;若闭口,又恐打草惊蛇。二位既入漩涡,可敢陪孤演完这出戏?”
厉岚抬眼,声音平静:“殿下欲如何演?”
“一日后卯时,官船将抵信阳水门。孤会照常上岸赴宴,暗里却分三队:明队随孤入城,暗队护船,其余散于街巷——”
他一顿,目光灼灼,“但蛛网既知孤行踪,必在必经之路设伏。孤要你二人,替孤走一趟‘死路’。”
王如吸了口凉气:“当诱饵?”
“不。”萧庭生摇头,“当蛛网的掘墓人。”
他抬手,在案上铺开一张信阳城防图,指尖沿河道划出一条红线,停在一座废弃拱桥——
“落虹桥,孤必经之地。蛛网若要一击必杀,此处最佳。”
厉岚凝视那桥,眼底青莲虚影一闪:“殿下想让我们提前拆阵?”
“拆阵,亦或将计就计。”萧庭生声音低而冷,“孤要蛛网以为孤已入彀,再反手收网。届时,孤会乘副舟,走桥下暗渠;明面上,仍用主舟过桥。你二人,随副舟。”
王如举手:“若蛛网不上当?”
“那就劳烦二位,给蛛网点颜色了。”皇子笑得温润,却带着刀口,“拆得干净,孤另有重谢;拆不干净——”
他指尖一点地图,“桥下便是二位葬身之处。”
灯火摇曳,照出三人影子,一长,一短,一挺拔,皆如出鞘之剑。
……
同一刻,落虹桥上游三里,暗渠出口。
玄蛛立于枯柳之下,黑袍与夜色融为一体,唯左袖绣着的银白蛛纹,被远处渔火映得忽明忽暗。
他指尖缠着一根极细银丝,丝的另一端,系着桥洞下某处机括。
“殿下,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不好吗?”
声音轻得像锈针落地,却叫桥下暗流都为之凝滞。
十二名黑衣死士,伏于桥洞两侧,背缚“千机弩”,腰悬“火雷”,口中衔枚,呼吸皆无。
桥面上,火油毡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张潜伏的兽皮,只待火星一点,便化作火龙。
更远处的芦苇荡里,六艘小艇悄然泊定,艇首各架一座“连环火鸦”,箭头淬毒,锁死河心航道。
玄蛛抬手,银丝微颤,桥下机括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死神的牙齿,悄悄咬合。
“萧庭生,你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
他低笑,指尖一松,银丝没入夜色,“明日,落虹桥,送你上路。”
……
官船舱内,萧庭生忽然抬眼,望向窗外黑沉沉的夜,似有所觉。
“要变天了。”
他轻声道,指尖在剑鞘一滑,剑穗轻晃,像一条苏醒的龙。
厉岚与王如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底,看见同一句话——
真正的大战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