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库之内,没有想象中的蛛网与尘埃。
一排排兵器架上,长刀、朴刀、长枪,分门别类,摆放得整整齐齐。
每一件兵器都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昨日才刚刚经过精心保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桐油味道。
洪承畴的一名亲兵,忍不住上前拿起一把腰刀,轻轻一抽。
“铮——”
刀身出鞘,一道雪亮的寒光在昏暗的武库中亮起,映出那名亲兵呆滞的脸。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佩刀,再看看手中这把,脸上满是艳羡。
这成色,这分量,比他们这些总督亲卫的装备还要好上一筹!
洪承畴也是瞳孔微微一缩。
他快步走入库中,随手从枪架上取下一枚枪头,正是方才在校场上见过的三棱破甲枪头。
他粗略清点了一下,库中各式刀具约有五百柄,带杆的长枪五百杆,而像他手中这样的精钢枪头,捆扎得整整齐齐,足有一千五百个之多。
洪承畴的心,瞬间变得火热。
他身为五省总督,见过的州县府库不计其数,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县城,便是西安府城的武库,也未必有这般充实精良。
再联想到城墙上那些精悍的守兵,校场上那支颇具战力的队伍,以及眼前这些足以武装起一支强军的兵器……
洪承畴心中那点因孙思克密信而起的疑虑,早已被眼前巨大的利益冲得烟消云散。
他转过身,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神情,对着徐子宾,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
“徐知县,如今朝廷正在关中用兵,剿匪平乱,正是军械粮草吃紧之时。本督的督标营,尚有许多将士用的还是寻常铁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库的兵器,接着道:
“你这鄠县,城池坚固,兵精粮足,又有天险可守。这些兵器囤积于库中,未免有些浪费了。不如这样,本督便代朝廷,将这些军械暂借调用,以充军实。待到剿平流寇,天下太平之日,本督再奏请朝廷,为你记上一大功!”
这番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不是在强取豪夺,而是在给徐子宾一个为国分忧的天大机会。
徐子宾听得心都在滴血。
这些虽然都是陈海的,但同样也是他在_县安身立命的本钱!
给了洪承畴,万一李自成打过来,拿什么抵挡?他自己的小命,还不得玩完?
见徐子宾又露出那副死了爹娘般的为难表情,洪承畴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徐知县是不愿为朝廷分忧,不想支持剿寇大业吗?”
一股沉重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整个武库。
徐子宾被这顶大帽子压得喘不过气,只能用求救的眼神望向陈海。
他本以为,陈海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
谁知,陈海却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还趁着洪承畴转身的瞬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给!拖!
徐子宾瞬间领会,彻底搞不懂陈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眼下也只能咬牙相信。
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洪承畴躬身道:
“总督大人言重了!为朝廷分忧,乃是下官分内之责!只是……只是这鄠县城防亦需兵械,流寇环伺,下官……下官斗胆,恳请大人留下三百杆长枪,二百柄腰刀,以备不时之需……”
话未说完,洪承畴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三百杆枪?徐知县,你是在跟本督讨价还价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徐子宾浑身一颤。
“本督看你那巡检司的兵丁,就不下五百之众,个个精神饱满。这区区三百杆枪,够谁用?”
“还是说,徐知县觉得,有本督的大军在此,那些流寇还敢来你这鄠县撒野不成?”
洪承畴的目光变得锐利,死死盯住徐子宾。
“你到底还藏了多少兵马,需要留下这么多军械?”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徐子宾心口。
他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这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在洪承畴这种人精面前,任何讨价还价都是在自曝其短,只会引来更深的猜忌!
徐子宾双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语无伦次地辩解:“不不不!下官不敢!下官绝无此意!大人明鉴,是下官糊涂了!”
陈海见状,知道火候已到,立刻再次给出肯定的眼神。
徐子宾如蒙大赦,连忙改口,声音都带着哭腔:“大人息怒!是下官鼠目寸光!这些军械,大人尽管全数取用便是!鄠县就算砸锅卖铁,也要全力支持总督大人剿匪平乱!”
洪承畴闻言,脸上这才阴转晴。
他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当即便下令:“来人!将库中兵器,全数清点装车!”
那些督标营的亲兵早就等得望眼欲穿,一声令下,如狼似虎地冲进武库,开始搬运。
看着一箱箱精钢枪头,一捆捆长刀长枪被搬出武库,别说那些普通士兵,就连几名随行的将官,眼睛都看直了。
这些可都是百炼精钢打制的上等货色,有钱都未必能买到这么多。
粗略一算,这满库的兵器,价值至少在两千两白银之上。
徐子宾站在一旁,看着自家武库被一点点搬空,脸色煞白,心疼得嘴角直抽抽,那表情比陈海这个真正的主人还要痛苦。
而洪承畴,在亲兵回报清点完毕之后,心情极佳。
他拍了拍徐子宾的肩膀,笑道:“徐知县深明大义,本督记下了。”
说罢,他再不提巡视之事,背着手,大步向外走去,声音洪亮:
“走,去奇味楼!本督倒要尝尝,能让秦王世子都赞不绝口的菜肴,究竟是何等滋味!”
……
奇味楼。
洪承畴的亲兵早已将二楼清空,窗户边、楼梯口,皆有甲士按刀而立,目光巡弋,将整个酒楼化作一座临时的森严壁垒。
雅间之内,一张八仙桌上,菜肴流水般呈上。
但真正能坐上这张桌子的,只有洪承畴与他麾下几名心腹将官。
徐子宾连上桌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像个店小二般,躬身侍立在侧,随时准备添酒布菜。
他的官袍下摆,因紧张而不停地微微颤抖。
而陈海,作为“二掌柜”,地位更低。
他站在徐子宾身后,垂手低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仿佛只是墙角一尊不起眼的影子。
洪承畴并未急着动筷,他的目光在满桌的珍馐上扫过,最后却停在了一盘看似最不起眼的菜上——清炒土豆丝。
色泽金黄,根根分明,点缀着几抹鲜红的辣椒丝,一股酸辣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这便是那所谓的土豆?”洪承畴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雅间的空气都紧了三分。
“回……回大人,”徐子宾连忙抢着回答,声音干涩,“正是此物,乃是……乃是南洋传来的农物。”
洪承畴夹起一筷,送入口中。
清脆、爽口,带着一股从未体验过的淀粉的清甜,而后是醋的酸爽与辣椒的辛烈在舌尖炸开,瞬间打开了味蕾。
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那张清瘦严肃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色。
其余几名将官见状,也纷纷动筷,随即个个眼神一亮。
行军打仗之人,口味偏重,这道酸辣开胃的菜肴,正对胃口。
“倒是有趣。”
洪承畴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目光却越过徐子宾,落在了后面的陈海身上。
“陈掌柜,此物亩产几何?耐旱否?对地力要求高吗?”
他一连三问,问的根本不是味道,而是农事。
这三个问题,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陈海心中一定,知道真正的戏肉来了。
这头老狐狸,盯上的根本不是那点兵器!
他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大人,小民也是听大掌柜说的,此物名唤马铃薯,乃是外藩发现,先是经由缅境等东南小国传入滇南,随即种植传入,我亦是从滇南引进而来……本地人管他叫土豆。”
洪承畴听着陈海的介绍,不置可否,只是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酒杯遮掩下,他的眼神却变得无比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