葫芦岛,材料实验室。
这里堆满了各种形态的金属废料。
有扭曲的钢板,有断裂的焊缝,还有颜色怪异的钢锭。
这些,都是09项目压力容器研制过程中,一次次失败的废铁。李林走了进去,
他没有戴手套。
直接用手抚摸着一块因屈服强度不足而被压裂的钢板。
冰冷。
粗糙。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纸和笔,神情专注。
李林闭上了眼睛。
【启动:材料缺陷解析。】
【扫描目标:铬钼合金钢失败样本……】
【扫描中……10%……50%……100%……】
一瞬间,无形的蓝色数据流以他的手掌为中心,覆盖了整块钢板。
宏观的裂纹,微观的晶格缺陷,原子层面的元素分布……
所有信息,巨细无遗地涌入他的脑海。
“硫含量超标0.018%。”
李林睁开眼,吐出了第一组数据。
“磷含量超标0.021%。”
李林的手又移向另一块焊接失败的样本。
这块样本的焊缝处,布满了裂纹。
“焊接过程中,热影响区晶粒过度粗化。”
“存在魏氏组织,冲击韧性下降超过60%。”
“铬元素在晶界发生偏析,形成了脆性的碳化物网络。”
他每报出一组数据,苏晚晴便迅速在纸上构建出一个复杂的数学模型,计算着这些微观缺陷对宏观力学性能的综合影响。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一个说,一个记。
一个负责发现问题,一个负责量化问题。
配合得天衣无缝。
实验室门口,王成栋带着他的几个核心弟子,远远地看着。
“装神弄鬼。”一个年轻工程师忍不住低声说道。
“摸一摸就知道元素含量?他是神仙吗?”
“还晶格缺陷,还原子偏析,这些词儿唬唬外行还行。
没有大型光谱仪,没有电子显微镜,他看的是什么?”
王成栋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李林的行为,和江湖骗子没什么两样。
真正的科学,是严谨的,是需要仪器的,是需要大量实验数据支撑的。
绝不是这种故弄玄虚的“表演”。
“由他去吧。”
王成栋扶了扶眼镜,
“我倒要看看,三天后,他能从这堆废铁里变出什么花来。”
整整一天一夜。
李林和苏晚晴几乎没有离开实验室。
他们分析了项目组两年以来所有失败的样本。
查阅了全部的实验记录。
当最后一份数据被苏晚晴录入模型后,她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结论出来了。”
她抬起头,
“苏联的铬钼钢配方,理论上没有问题。”
“但是!”
“它对冶炼工艺的要求太苛刻了。
硫和磷的含量必须控制在万分之三以下,对我们现有的平炉和转炉来说,根本不可能做到。”
“而且,它的焊接窗口极其狭窄,对温度和焊材的纯度要求近乎变态。
我们现有的手工焊和自动焊工艺,都无法避免产生魏氏组织。”
苏晚晴的结论,和王成栋之前的判断几乎一致。
问题出在基础工业水平上。
然而,李林要做的,不是去抱怨基础工业的薄弱。
而是绕开它。
“如果,我们换一种冶炼方式呢?”李林忽然开口。
他从苏晚晴手中拿过纸笔,没有去修改配方,而是在一张白纸上,画下了一个奇怪的装置草图。
那是一个密封的圆柱形炉体,顶部有电极棒,底部有水冷结晶器。
“这是什么?”苏晚晴好奇地问。
“真空电渣重熔炉。”李林回答。
“利用电流通过导电炉渣时产生的电阻热,将金属电极熔化,
熔化的金属液滴穿过渣池,得到净化,最后在水冷结晶器中凝固成钢锭。”
“在真空环境下,可以最大限度地去除钢中的气体和杂质。”
“比如,硫和磷。”
她立刻明白了这种工艺的巨大优势。
这是一种釜底抽薪的思路!
既然无法在现有工艺下提纯,那就干脆换一种能主动提纯的冶炼工艺!
“可是……这个配方……”苏晚晴指着苏联的配方。
“不。”李林摇了摇头,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了一组全新的合金成分。
“铬钼钢太脆,焊接性能也差。”
“我们用这个。”
他在纸上写下两个关键的元素符号。
“钛(ti),钒(V)。”
“加入微量的钛,可以细化晶粒,固定钢中的氮。”
“加入钒,可以提高钢的强度、韧性和耐热性,并且极大地改善焊接性能。”
这,才是李林真正的杀手锏。
来自未来的,一种综合性能远超铬钼钢的新型合金配方。
苏晚晴看着图纸和新配方,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她知道,如果这一切能够实现,那将是一场革命!
***
第二天。
当李林将电渣炉的图纸和新配方交给船厂时,整个技术团队都炸了。
“胡闹!”
王成栋将图纸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真空?
电渣?
这是什么东西?
天方夜谭!”
“还有这个新配方!
加钛?
加钒?
你知道这两种金属有多贵吗?
你知道它们的冶炼有多困难吗?”
“简直是异想天开!我绝不同意!”
他身后的工程师们也纷纷附和。
“王总工说得对,这太冒险了!”
“我们连现有的工艺都没吃透,还搞什么新工艺?”
“这是拿国家的项目开玩笑!”
李林没有理会他们的咆哮。
他只是看着船厂厂长。
“我需要一个车间,几个信得过的老工人,以及调用全厂资源的权限。”
“出了任何问题,我一个人负责。”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船厂厂长和海军代表对视了一眼,咬了咬牙。
“好!”
“就按李林同志说的办!”
命令下达。
一座废弃的车间被迅速清理出来。
在李林的亲自指挥下,工人们虽然满腹疑虑,但还是按照那张“奇怪”的图纸,用现有的材料东拼西凑,开始搭建那台简陋的真空电渣重熔炉。
王成栋和他的人,就站在远处,冷眼旁观。
等着看李林的笑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第三天下午。
实验性的冶炼,正式开始。
李林亲自操作着控制台,神情专注到了极点。
电极缓缓下降,电流开始注入。
炉体内的炉渣,在高温下逐渐熔化,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车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金属电极即将接触到渣池的一瞬间!
“啪!”
一声巨响。
整个车间,乃至整个厂区,一片黑暗。
停电了!
“怎么回事?!”
“主变压器跳闸了!”
“快去检查!”
黑暗中,一片混乱。
控制台前,一名负责电力调度的技术员,
然而,
“轰隆隆——”
备用发电机组的轰鸣声,在三十秒内响彻厂区!
应急灯光瞬间亮起,照亮了那名技术员惊愕的脸。
还不等他反应过来。
两名穿着警卫营制服的战士,已经鬼魅般地出现在他身后。
其中一人面无表情地出示了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纸。
“同志,你涉嫌破坏军工生产,跟我们走一趟吧。”
冰冷的手铐,拷住了他的手腕。
王成栋和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李林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在抵达船厂的第一天,他就在【全工业体系沙盘】中进行了上万次推演。
系统明确提示:电力系统是整个项目中最脆弱,也最容易被蓄意破坏的环节。
他当即便将预警秘密上报给了基地的保卫部门。
张网以待。
如今,鱼儿上钩了。
李林看了一眼恢复正常的仪表盘,平静地按下了重启按钮。
“继续。”
冶炼,锻造,热处理。
当三天期限的最后一缕阳光即将消失时。
一块闪烁着神秘暗蓝色光泽的新型合金钢板,被缓缓吊出淬火池。
将在万吨水压机下进行。
王成栋和所有工程师都到场了。
他们要亲眼见证这场闹剧的收场。
钢板被固定在测试台上。
巨大的液压冲头,缓缓下降。
压力表上的指针,开始攀升。
一千吨。
五千吨。
一万吨!
这是苏联标准铬钼钢的屈服极限。
钢板,纹丝不动。
两万吨!
钢板,只是微微弯曲。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止了。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继续加压!”李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两万五千吨!
三万吨!
技术员颤抖着声音,报出了最终的检测结果。
“屈服强度……1350兆帕!”
“冲击韧性……185焦耳!”
“各项关键数据……全面超越苏联标准35%以上!”
轰!
人群炸开了锅。
王成栋踉跄着上前,一把夺过那份写着数据的检测报告。
他看着上面那个刺眼的“35%”,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引以为傲的理论,他坚信不疑的权威,在这一刻,被这块小小的钢板,击得粉碎。
他手持着那张薄薄的报告单,呆立在万吨水压机前,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