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昭华气的脸颊微微鼓起,握着鲁班锁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开始泛白,但她不想在宁和面前失态,强忍着怒气,侧过身去,用尽可能平静、但却又实在难掩怒意的生硬语气与宁和说话。
“于公子,此处人多气闷,我们去前面透透气吧?”她只想立刻离开此地,远离这个令她浑身不自在的源头。
宣瑥玉见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意之色,随即又生出几分更加阴郁的面色。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哽咽与自怜:“看来……瑥玉的出现,总是这般不合时宜,不想竟扰了二位的雅兴……原是老远处见着了熟人,心中甚是欢喜,这才冒昧前来打声招呼的……”
做出这副姿态的宣瑥玉,在旁人眼里看来,实在是柔弱无助,不得不使人心生怜惜,仿佛赤昭华才是那个咄咄逼人、不通情理之人。
一直蹲在宁和肩头上、原本因着赤昭华单纯的喜悦而放松了一些的团绒,似乎也感受到了着骤然紧张、充满了算计的阴郁气氛,忽然从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呜”声,赤色的毛发微微竖起,警惕地盯着宣瑥玉,像是在防着她一般。
宁和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了一下,但转瞬便恢复如常,他甚至,若再任由这二人之间的暗流汹涌下去,今日之行恐难善了,更可能横生枝节。
当宁和正思索着如何解围,视线的余光随意在周围扫视时,瞬间将斜前方一家门庭若市、装潢雅致的“凝香斋”锁定,心中顿生一计。
宁和并未先理会委屈含怒的赤昭华,也未指节回应宣瑥玉那番以退为进的示弱言辞,而是向前踏出半步,恰好挡在了赤昭华与宣瑥玉视线交汇的中间,巧妙地隔断了二人之间无声交锋的电光石火。
他面向宣瑥玉,唇角勾起与她一样恰到好处的笑意,只不过其中还带着些许无奈又饱含歉意的温润,清朗的声音足以压过周围的喧嚣和嘈杂。
“宣郡主言重了,市井相逢,本是缘分,何来打扰之说。”宁和语速平稳,仿佛全然未察觉方才话语中的机锋一般:“倒是在下与七小姐闲逛时,偶然发现这间‘凝香斋’的新品似乎很是讨喜。”
宁和说到这时,背对着凝香斋的赤昭华,完全不知道这间铺子的存在,怔愣地看向宁和,而正对着铺子的宣瑥玉,在听了宁和的话后,也向他身后张望了一眼,发现那招牌上的确写着新品及其一些品名。
见二人各自有了反应,宁和接着说:“这其中的‘寒梅映雪’,其香气凌冽、质地莹润,便觉此物幽独之姿,恰似冬日里的寒梅,不与群芳同列,正合郡主清然气质。”
说话间,宁和已自然的引着宣瑥玉的步伐,脚下微动,看似是在将她引向那间香铺,实则是为了挡住宣瑥玉可能继续靠近赤昭华的前路。
“原想着稍后差人送至梧桐苑去,聊表在下对郡主新岁贺仪。”宁和温文儒雅的声音,引着宣瑥玉逐渐走向那间香铺:“但既然眼下在此巧遇郡主,便是天意,也可让在下当面奉上,略尽心意,还望宣郡主莫要推辞。”
这番话下来,既接了宣瑥玉“偶遇”和“打扰”的话头,又迅速将话题引致赠礼之上,理由充分且情真意切,更是将“寒梅映雪”的特性与宣瑥玉的气质巧妙关联在一起,即使表现出了一丝恭维之意,又彰显了宁和的细心,加之言语中那句“略尽心意”,更是给足了宣瑥玉台阶,让她若再纠缠于先前那点“委屈”,就反倒显得太过小气。
宣瑥玉显然是没料到宁和会有这般迅速地应对之策,且还应对的如此周全,全然不失礼数,将她所有的潜台词与“真心演绎”都堵了回去。
看着宁和那张真诚的眼神……
至少宁和此时此刻的表面上,是如此真诚!
再听着他温和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话语,又瞥了一眼那家俨然一副品质不俗的凝香斋,心中的不甘与幽怨,竟在一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赠礼打得有些涣散。
宣瑥玉惯会以柔克刚的,但眼下,却难敌这般不着痕迹的“体贴”与“顺势而为”。
她微微怔愣,只是不知不觉随着宁和的步伐更靠近了几步凝香斋。
宁和见她似有出神,立刻向莫骁示意一个眼神,将那招牌上的新品速速买来。
转眼工夫,那素白描摹着淡雅腊梅的瓷盒被莫骁恭敬送至宣瑥玉的面前时,她略微迟疑了一下,但终究还是伸出了手。
当指尖触碰到微凉的瓷面,听着宁和一句:“区区薄礼,还望郡主不嫌粗陋,望在下能博得君主一笑。”宣瑥玉脸上的那层刻意营造的委屈与黯然,如同被阳光驱散的薄雾一般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喜乐、失落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感的情绪。
宣瑥玉接过瓷盒,指尖微微收紧了一些,抬起眼眸看向宁和,目光在他面容上流转一瞬,又似无意般扫过他身侧的赤昭华,唇边重新漾开了一层温柔的浅笑,只是这笑意终究是比先前淡了几分真切:“于公子……真是有心了。此礼……瑥玉甚是喜欢,多谢于公子厚意。”
收了这份分量不轻不重的年岁贺礼,宣瑥玉也实在找不到任何理由在此多作滞留,又与宁和客套地寒暄几句后,言称自己还有些事,便带着侍女转身离去。
待宣瑥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人潮之中,赤昭华紧绷的肩线才微微松弛下来,可那小嘴却依旧撅着。
方才被暗讽“童趣”、“天真”的闷气还未完全消散,她甚至赌气般将手中的鲁班锁和泥娃娃往身旁的云舒手里一塞,别过头去,只留给宁和一个写满了“我不高兴”的后脑勺。
宁和心中暗暗轻叹一口气,知道她心性单纯,喜怒皆形于色,这番委屈,更是需要好好缓解一番了。
但宁和并未急于凑至近前,而是将目光再次扫过闹市街边琳琅满目的摊贩,这次则是将视线落在了一个卖糖画的老翁摊前。
那老翁的手法十分娴熟,正勾勒着一幅繁复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