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宁和第二次抵达镇国寺调查之后,曾让荣顺立刻回府禀告赤昭曦,将心中疑虑尽数告知之后,赤昭曦得知此事心急如焚,可纵然如何焦急,也不便在深夜派人入宫惊扰圣驾,更遑论她亲自前往,只得怀揣满心的疑虑,一夜辗转。
在十二月十七日的清晨,天色依旧阴沉,湿冷的雾气弥漫在偌大的宫阙之中。
赤昭曦身着一袭庄重的嫡长公主朝服,以主持麟台九选事宜为由,按制入宫。
那日是麟台九选大选开始的第一日,她没有直接去麟台,而是在更早的时间里先进宫面圣。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气息始终难以驱散那份压抑。
赤昭曦盈盈下拜,仪态万千的端庄姿态,声音中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忧心与困惑:“父皇,儿臣此时惊扰,实在是心中有一事不明,辗转反侧难以安心,这才不得不入宫来寻您问个清楚。”
“起来说话吧。”赤帝看着疼爱的长女立于面前,见她眉宇间忧虑重重的脸色,便温声道:“昭曦,何事这般困扰你?但说无妨。”
“是关乎王爷遇害一事。”赤昭曦正了正身姿,深呼吸一口气说:“儿臣想知道,王爷遇害前的行程,可是有父皇口谕,此事十分重要,特来向父皇求证,望父皇恕儿臣唐突。”
“你是说,宣赫连回京时的行程?”赤帝疑惑地看着赤昭曦,实在不明白这时间入宫,怎么就只为这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启禀父皇,儿臣正是此意。”赤昭曦抬起头,清澈的目光中带着深究的探询,缓缓开口道:“儿臣听闻,在王爷遇害的前一日,即十一月十四日时,父皇曾派遣一名御前侍卫向尚在返京途中的王爷传达过一道口谕,命其一行在镇国寺休整一晚,次日再行入京。不知……父皇是否曾下过此谕?”
“朕命宣赫连在镇国寺休整……的口谕?”赤帝闻言瞬间眉头紧锁,眼中流露出明显的错愕与不解道:“朕何时下过这样的口谕?”
说话时,赤帝断然摇头,语气坚定地说:“绝无此事!”
这个斩钉截铁的否认,如同重锤一般敲在赤昭曦的心头,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果然!正如于公子所揣测的,那道口谕是假的!”赤昭曦心中一凛,强忍着震惊之色稳定了自己的心神。
天光未明的时候,即便是点了油灯的御书房内,光线仍旧十分昏暗。
赤帝并未察觉到赤昭曦内心的惊涛骇浪,顺着方才的言语,他思索片刻,回忆起了那日的事。
“相反,朕记得十分清楚。”赤帝揉了揉眉间紧锁的眉头继续说道:“十一月十四日下午时,曾有一人持宣赫连摄政王府上的腰牌入宫求见,他自称是宣王爷派回的亲兵,并且向朕禀报,言道宣王爷一行已过了泊烟镇,但因连日星夜兼程的赶路,人马皆疲。宣王爷实在担忧如此疲惫之师仓促返京,恐有失仪。故而,宣王爷恳请朕允准其在镇国寺休整一夜,待养足精神,次日再启辰返京之程。”
赤帝说到这里顿了顿,于其中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理解:“朕闻此请,也觉得合情合理,此前是朕催促得太过着急,恐怕他宣赫连一路返京的路程都十分辛苦,加之镇国寺乃皇家寺院,环境清幽,且安全定是有所保障的,宣王爷如此奔波劳顿,休整一夜再行入京,本无不妥之处。朕便准了其请,并让那传信的亲兵即刻返回镇国寺复命。那亲兵领了朕的口谕之后,便告退离宫了……”
越说下去,赤帝的目光越变得锐利起来,看向赤昭曦说:“看来,是有人假传朕意了?”
听闻了赤帝的回忆之后,赤昭曦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冰封了她的四肢百骸。
赤帝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将她心中残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剜去。
巨大的恐惧、愤怒和冰冷的绝望,交织在一起瞬间淹没了赤昭曦的心绪,她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维持住脸上镇定的表情,没有在赤帝御前失态。
赤昭曦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掩住双眸中翻涌着的惊涛骇浪和刺骨的寒意,声音努力保持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莫名的“释然”。
“原来……竟真是如此……”赤昭曦微微吁了一口气出来:“多谢父皇为儿臣解惑!想必……想必是途中消息传递出了岔子,或是……”
“或是有人假借朕的旨意,与宣赫连假传圣谕。”赤帝也不真的是那等昏庸无能之辈,赤昭曦这般疑问,定是知道了这其中的蹊跷之处,如今与自己询问得到了证实之后,更是明白了其中的险恶。
“昭曦,如今麟台九选不可拖延,你虽责任重大,可更要保重自身才是。”赤帝眉宇紧蹙,压低了声音道:“朕明白你现在心中所虑,好在现在朕已经安排了妥帖的人去查此事,你尚可安心些,不要太为难自己。”
说到这里,赤昭曦忽然重重跪在赤帝的御案前,冷冷的声音中透着一股坚毅的决绝:“父皇,日后如果查明了王爷遇害的真相,能否将那幕后贼人依国法处置?不论身份地位!不论权贵与否!”
“昭曦……”听了她的话,赤帝明白赤昭曦心中所想之事,可眼下这局势,如何也不可能将那几个人随便处置了去,虽说少了宣赫连的助力,但也不能因此就动了朝堂根本。
可赤昭曦此时掷地有声的询问,看似是在恳请赤帝,实则却更像是在威逼赤帝向她承诺,不论调查出那幕后之人是谁,赤帝都要不顾一切,将其就地正法。
“眼下不是说此事的时候。”赤帝没有答应她,更没有回绝她的请求,只是将话题岔开,转向了麟台九选之上:“今日是麟台九选的第一日,有劳你多辛苦些了。”
赤昭曦闻言轻轻颔首,冷声回道:“麟台九选是国之盛事,儿臣不敢耽搁,先行告退了。”
赤昭曦强忍着心中的悲愤,保持端庄仪态,一步一步地稳稳退出了御书房。
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合拢时,赤昭曦身子微微晃动一下,守在门外的流萤和流珂二人立刻上前来扶住了她。
“假的……那口谕是假的……那亲兵也是假的……”赤昭曦挺直得脊背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一般,在侍婢的搀扶下,微微晃动,心里只余灼烧的怒火:“他们精心编织了一个弥天大谎,将我的夫君引入了绝命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