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覆盖的冬日之下,无处不是透着刺骨的阴冷湿寒之气。
墨园书房内烧得正旺的炭盆,驱散了许多这南方独有的寒意,却无法驱散这屋内弥漫在空气中的压抑和凝重。
端坐在宽大紫檀木书案之后的蔺宗楚,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映得他面容阴沉严峻,双眸静静凝视着跳跃的烛火,对书案上堆积起来的文书置之不理,搭在扶手上的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木椅,发出没有规律的轻微响动。
“笃……笃……笃……”
轻轻叩击的声音规律的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书案上摆着的那盏青叶茶早已凉透,盏壁上的水汽凝结成细珠滑落在案上。
突然间,蔺宗楚叩击扶手的手指猛地停住,几乎在同一时间,侍立在书房一角的李元辰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在了紧闭的雕花木窗棂上。
外窗,似有若无地传来三声极其轻微的叩击声,几不可闻地如同夜露滴落在枯叶上一般轻盈。
凝视着那盆炭火的蔺宗楚,丝毫没有抬起眼皮来,只沉着声音唤了一声:“元辰。”
“属下明白!”李元辰立刻应声,虽然蔺宗楚没有明说,他心中已经了然。
李元辰身形一晃,便迅速移至了书房门口,出了门与廊下侍立的仆役低语几句,二人立刻躬身行了一礼,随即朝着院中其余下人挥了挥手,便悄无声息的退出了书房所在的这座小小的庭院。
在李元辰确认了周遭环境安全之后,才闪身回道蔺宗楚身侧。
蔺宗楚见着他静步回了屋,这才开口:“进来吧。”
书房的木门再次被无声的推开一道缝隙时,几道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烟雾一般,倏然滑入屋内,落地时连一丝微风都未带起。
因着阴沉的天气下,室内的光线实在昏暗,使得蔺宗楚不得不在这大白天里,就点上了一盏油灯。
在摇曳的烛光之下,映出来几道隐隐绰绰的人影,投在墙壁上无规律地晃动着。
来者几人皆身着紧身夜行衣,面覆仅露双眼的黑面罩,几人同时单膝点地,向蔺宗楚行礼:“蔺太公!”
蔺宗楚闻言这才抬起眼眸,伸手做了一个轻抬的动作:“起来回话。”
几人得令后挺直了身子立于书案前,孔蝉略微上前一步,声音虽然低沉,却也十分清晰:“回禀蔺太公,经过属下们三日来暗中密查,交叉比照了巡城卫当日的交接记录等,并于线报结合核实之后,确认了十月初四那日的户部出入名册,也确定了在亥时前后的时间里,户部范围有两拨人出入显得不大寻常。”
蔺宗楚微微点头,没有发言,示意孔蝉继续说下去。
“其一,有两名身着七军营打扮的官兵于戌时末,从户部西侧角门进入。”孔蝉目光微凝,语速平稳地继续说道:“经过调查,确认这两人皆是隶属于安大将军麾下,并且二人当天到户部后,仅在西跨院停留了约莫一刻时间,便匆匆离去了。”
蔺宗楚听到户部这里,竟然出现了安硕的人,心中对此案的揣测又多了几分疑虑。
“其二,户部尚书石大人,并着几名贴身长随,于亥时初刻便离开了户部,与平日相较迟了约一个时辰。”孔蝉说到这里时,声音更低了一些:“在其离开后不足两刻时间里,户部便起了火势。”
“什么?”蔺宗楚听到这里深觉不对:“石大人是在户部起火之前离开的?”
“是!”孔蝉点头回道:“更奇怪的是,与他身边长随的其中一名近侍,当夜便‘暴病身亡’,其尸首次日就被那小厮的家人急忙认领,并迅速下葬,且未经过仵作的勘验。”
孔蝉言毕之后,蔺宗楚垂首不言,书房内瞬间陷入了一片凝滞的沉寂,只有炭盆中的木炭,偶尔发出最后几声微弱的“噼啪”。
根据户部侍郎柯谨栩的言语,那石东韦是受了祝融之惊吓,才心悸卧床不起的,可眼下却查出他早在起火之前便离开了,这消息,谁真谁假一眼便知,可为何柯谨栩要诓骗蔺宗楚呢?
还有那个当夜“暴病身亡”的近侍,怎得就这么巧合?这人是否与柯谨栩所见的人影有所关联?或者说,这身亡的小厮,就是他柯谨栩所见之人?
“那他作何要诓骗……”蔺宗楚心里盘算着两三日前去户部勘察时,与柯谨栩交谈的内容,随即将目光转向李元辰:“那日,他说他没有看清提着木桶的人是谁?”
李元辰立刻回应道:“是,属下记得柯大人是这么说的,没有看清那个人。”
“他看清了!”蔺宗楚思忖着说:“倘若他没有诓骗,那么他那晚看到的提着木桶的小吏,正是石大人身边的长随,否则他如何以为石大人那时间还在户部?倘若他的确是诓骗了老夫,那他就是在为石大人遮掩……”
“蔺太公。”孔蝉一边点头赞同,一边开口提到另一件事:“这其中更令属下觉得蹊跷的,是那两名七军营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户部,按理说他们军中与户部少有往来才是啊?”
“七军营的人……”蔺宗楚被孔蝉这么一提,想了想问:“知道是谁家的吗?”
“这……”孔蝉立刻抱拳请罪:“属下无能,没能查到这两人是隶属谁家的……”
蔺宗楚轻叹一声:“七军营里的人,实在有点复杂,好好一个国家军队,却集结着盛南国七大国府的各家势力,说着是什么精锐军,可那些人的实力恐怕是在精锐军中最弱的了。”
“的确如您所言,实力是最弱的。”李元辰在一旁不屑的轻蔑道:“可七军的地位,却是军中最高的,那禁军、骁骑营和神机营,加起来都不足他七军营的势力大。”
“安大将军的人,出现在户部……”蔺宗楚似乎在心中已经推演出了一个大概,只低声喃喃道:“没有进入档房种地,只在西跨院停留了一会儿……此事确实有点蹊跷,他两个军中的人,就这么光明正大的出现在户部,也不怕事后调查?”
“属下也觉得这事蹊跷……”立于孔蝉身后的吴相,沉默许久之后忽然开口:“现在调查来的线索实在是琐碎,属下思前想后,只觉得是安大将军派人来做下的案,不然他军中的事不好好管理,作何派人到户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