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姬因构陷西施而被禁足的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又一颗石子,在已然不平静的吴宫漾开了一圈新的涟漪。众人明面上噤若寒蝉,暗地里却对西施与郑旦这两位越女之间的暗流涌动,有了更清晰的认知。西施看似赢了这一局,洗清了嫌疑,但那份独一份的、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柔弱形象,终究因这场风波而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影。而郑旦,则稳稳地居于东苑,安胎养神,仿佛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却又无形中成为了这场风波的中心,引人揣测。
郑旦深知,经此一役,她虽成功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并暂时逼退了西施的锋芒,但自身的处境并未真正改善,反而可能因为“受害孕妇”的身份,成为更多嫉妒目光的焦点。她不能仅仅依靠夫差因王嗣而生的庇护,她需要主动出击,为自己,也为腹中孩儿,编织一层更坚固的护甲——那便是“贤名”。
一个仅仅以色侍人、或因孕育子嗣而得宠的妃嫔,其地位是脆弱且易被取代的。但一个识大体、顾大局、有仁心、且能为君王分忧的“贤德”妃嫔,其根基将稳固得多。这不仅能让夫差更加尊重和倚重,更能潜移默化地影响朝野舆论,甚至可能争取到那些原本对越女抱有偏见的老臣的一丝改观。
她的计划,需要步步为营,如同春雨,润物细无声。
这日午后,夫差处理完政事,信步来到东苑。自郑旦有孕后,他来得愈发频繁,有时是关心胎象,有时只是来坐坐,享受这片由郑旦营造出的、不同于前殿紧张肃杀氛围的宁静与温馨。
殿内依旧弥漫着郑旦特调的、清雅安神的草药香气。她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做着简单的女红——一件小巧的、用料柔软的婴儿肚兜,针脚细密,图案吉祥。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显得静谧而美好。
“爱妃在做些什么?”夫差走近,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郑旦闻声抬头,见是夫差,脸上立刻绽开温婉的笑容,放下手中的针线,作势要起身行礼,被夫差快步上前按住。
“说了多少次了,有孕在身,这些虚礼就免了。”夫差在她身边坐下,目光落在那个小小的肚兜上,眼神柔和,“爱妃的手真巧。”
“大王谬赞了。不过是闲暇时打发时间,盼着孩儿能穿得舒适些。”郑旦柔声道,将肚兜小心收好,亲自为夫差斟了一杯温热的、根据他近日略显燥火的体质特意调配的降火茶。
夫差接过茶盏,呷了一口,那恰到好处的微苦回甘让他舒心地叹了口气。他靠在引枕上,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筹备北伐、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带来的疲惫,在这片刻安宁中显露无遗。
郑旦观察着他的神色,心中了然。她并未立刻提及朝政,而是如同闲聊般,语气带着关切:“大王近日似乎颇为辛劳,妾身瞧着,都清减了些。国事虽重,但大王圣体更是吴国根本,还需多加保重才是。”
夫差拍了拍她的手背,叹道:“寡人知晓。只是北边齐晋蠢蠢欲动,国内粮秣筹措,将士调度,千头万绪,伍相国又每每因越国之事与伯嚭争执不休……唉,实在是难以安枕。”
郑旦静静地听着,等他抱怨稍歇,才用一种极其自然,不带任何干预朝政意味的语气,轻声说道:“大王为国事操劳,妾身不能分忧,心中实在惭愧。只是……妾身偶闻宫中有些许闲言,说大王因妾身之故,久不涉足其他姐妹宫苑……妾身心中甚是不安。”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真诚地看着夫差:“大王,后宫和睦,雨露均沾,方能彰显君王恩泽,亦可使前朝安稳。妾身如今有孕,不能如常伺候大王,更不应因此而令大王忽略了其他姐妹,致使宫闱生怨,徒惹非议。还请大王……闲暇时,也多去其他姐妹处走走,以免妾身背负善妒之名,于心难安。”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完全是一副为夫差名声、为后宫和睦、也为自己不被非议考虑的贤惠姿态。没有半分嫉妒,只有深明大义。
夫差闻言,不禁怔住了。他见过的妃嫔,无不是想尽办法争宠固宠,恨不得他日日留宿在自己宫中,何曾见过主动劝他雨露均沾的?尤其还是在她身怀有孕、恩宠正隆的时候?
他仔细端详着郑旦,见她眼神坦荡,神色恳切,毫无作伪之态,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欣赏,更有一种被理解和体贴的熨帖。是啊,他是一国之君,后宫平衡亦是政治的一部分。郑旦能想到这一层,并主动提出,这份心胸和见识,确实非同一般。
“爱妃……”夫差握住她的手,力道紧了紧,语气中带着动容,“你能如此想,如此识大体,顾大局,寡人……甚慰。”他之前因徐姬之事对后宫女子产生的些许烦躁,此刻竟被郑旦这番话语抚平了不少。“好,寡人听你的。只是你这里,寡人还是要常来的,你与孩儿,是寡人最放心不下的。”
“大王能常来看望,妾身与孩儿便心满意足了。”郑旦垂下眼帘,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羞涩与依赖。
这一番“劝谏”,效果立竿见影。不仅让夫差对她更加高看一眼,觉得她贤德明理,远超寻常妃嫔,也确实让夫差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偶尔会去其他位份较高的妃嫔宫中坐坐,一定程度上缓和了因他专宠郑旦而引发的后宫怨气。消息传出,宫中上下对这位新晋的郑夫人,观感又有了微妙的变化。至少,表面上的敌意和酸意,减少了许多。
第一步“贤惠”形象树立成功,郑旦并未停歇。她深知,要真正赢得“贤名”,仅在后宫这一亩三分地里表现是远远不够的,必须将影响力延伸到宫墙之外,在臣民心中留下印记。
她开始更加留意前朝传来的消息,尤其是通过系统【历史事件碎片】功能筛选出的、关于吴国各地民情的信息。很快,一条信息引起了她的注意:吴国东南边境的苎萝郡(此为虚构,为贴合背景设定)一带,去岁冬日雪灾,今春又逢青黄不接,已有小规模饥荒的苗头,地方官上报请求赈济的奏简似乎被积压在了繁琐的流程之中,尚未引起夫差的高度重视。
苎萝郡……与她的故乡诸暨毗邻,风土人情相似。这倒是个绝佳的机会。
一日,夫差又来东苑,郑旦侍奉他用了些点心后,状似无意地提起:“大王,妾身今日翻阅一些地方志趣闻,看到提及东南苎萝郡一带,山水风貌竟与妾身故乡有几分相似,心中倍感亲切。只是不知如今那里景致如何了?”
夫差对具体郡县琐事并不十分上心,随口道:“寡人近日忙于军务,倒未曾关注。爱妃若喜欢,待你生产后,寡人可陪你去巡游一番。”
郑旦却微微蹙起秀眉,露出些许担忧之色:“妾身并非贪玩。只是……妾身恍惚记得,前些时日似乎听宫人闲聊,说起那边去岁冬雪甚大,今春百姓日子或有些艰难……也不知是真是假。若是真的,大王爱民如子,定不会坐视不理。或许是消息尚未传到王都吧。”
她话说得极其委婉,没有任何指摘朝政之意,只是表达了一个“怀旧”妃嫔对“相似故乡”之地百姓的“天然”关切。
夫差闻言,神色认真了些。他虽不记得有相关紧急奏报,但郑旦既然提起,便留了心。回到前殿后,他立刻召来相关官员询问苎萝郡情况。一番查问之下,果然发现确有雪灾后赈济不力、春荒初现的奏报被淹没在众多文书之中。
夫差当即下令,拨发钱粮,速速赈济苎萝郡灾民,并申饬了办事不力的官员。
此事办妥后,夫差来到东苑,颇有些感慨地对郑旦说:“爱妃心细如发,若非你提醒,寡人险些忽略了苎萝郡百姓的困苦。你真是寡人的贤内助。”
郑旦连忙谦逊道:“妾身不过是偶然听闻,顺口一提,能对大王、对百姓略有裨益,便是妾身的福分了。真正英明决断、泽被苍生的,是大王您啊。”
她的话让夫差十分受用。然而,郑旦的谋划并未结束。
在夫差下令赈灾后不久,郑旦唤来心腹李嬷嬷,将一包早已准备好的、分量不轻的金珠和几匹夫差赏赐的上好绢帛交给她,低声吩咐道:“你设法将这些,以大王和本宫的名义,匿名捐赠给前往苎萝郡赈灾的官员,嘱托他们,务必用在最需要的灾民身上,尤其是老人与孩童。记住,此事要做得隐秘,绝不可张扬,更不可让人知晓是本宫所为。”
李嬷嬷心领神会,立刻着手去办。这些财物,对于整个郡的灾情而言或许是杯水车薪,但其象征意义和后续可能带来的舆论影响,却是巨大的。
果然,不久之后,苎萝郡的灾情得到缓解,关于大王英明、体恤民情的颂扬之声自然传回姑苏。而同时,一股更细微、却更引人好感的流言也开始在朝野部分官员和士人中间悄然流传:据说,此次大王能及时关注到苎萝灾情,多亏了怀有身孕的郑夫人偶然提及;更有甚者,隐约听闻郑夫人还私下拿出了自己的体己,匿名捐助了灾民,真真是仁心慈悯,堪为后宫典范。
这些话,自然也传到了相国伍子胥的耳中。
这一日,伍子胥与几位门客在府中议事,谈及此次苎萝郡赈灾之事。一位门客感叹道:“听闻此次大王能迅速决断,其中还有那位郑夫人的些许功劳。甚至……据说她还私下有所捐助。想不到一越女,竟有如此胸怀。”
另一位门客接口:“是啊,相较于另一位只知邀宠固宠,这位郑夫人,倒确实有些不同。至少,懂得为民请命。”
伍子胥端坐主位,面容依旧严肃冷峻,他对于越女,始终抱有根深蒂固的警惕和不信任。但听完门客们的议论,他沉默了片刻,布满皱纹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最终,只是沉声说了一句:“后宫妃嫔,若能劝君恤民,总好过蛊惑君王,奢靡无度。此女……暂且观之吧。”
他没有赞扬,但也没有像以往提及越女时那般直接斥责为“祸水”。这一句“劝君恤民,总好过蛊惑君王”,一句“暂且观之”,已然表明,郑旦这番“贤名”运作,成功地在这位以刚正不阿、看重国本民生的老臣心中,撬开了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
消息通过眼线传到东苑,郑旦正轻轻抚摸着已然明显隆起的小腹,感受着里面孩儿有力的胎动。
她站在窗前,看着庭院中枝繁叶茂的石榴树,那如火如荼的花朵,仿佛预示着未来的红火与多子。
贤名初立,如同在这危机四伏的吴宫,又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她深知,这还远远不够。但这是一个良好的开端。她不仅要在夫差心中占据独特的位置,更要在朝野上下,逐渐树立起一个“贤德、仁悯、识大体”的形象。
如此,当她未来与西施、与范蠡,乃至与这命运进行最终对决时,才能拥有更多的筹码,更稳固的根基,以及……更广泛的,或许微不足道,却可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的同情与支持。
她低头,对着腹中的孩儿轻柔低语:“孩儿,你看到了吗?娘亲在为你,铺一条更安稳的路。”
阳光洒落,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晕,那光晕里,是一个母亲深沉的爱与一个复仇者永不磨灭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