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亲的仪仗自真定迤逦而归,旌旗招展,车马煊赫,满载着真定王刘扬馈赠的丰厚物资与更深厚的政治承诺。郭圣通端坐于华盖车驾之内,容颜沉静,眸光内敛。此行收获远超预期,不仅彻底巩固了舅父这个最坚实的后盾,更凭借马疫药方与练兵纲要,进一步赢得了刘扬近乎毫无保留的信重。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中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母亲郭主私下塞给她的,承载着无尽的牵挂与期望。心底那片冰封的复仇之火,因这坚实的根基而燃得更旺,也更添了几分沉潜的力量。
车驾并未直接返回萧王府,而是依循惯例,先至城外大营觐见刘秀,既为复命,亦是一种政治姿态的展示。
然而,甫一接近军营辕门,郭圣通便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异。往日军营虽肃杀,却秩序井然,此刻却隐隐透出一股压抑的躁动与不安。守卫的兵士神色紧绷,往来传令的斥候步履匆匆,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焦灼。
“营中发生了何事?”郭圣通示意车驾稍缓,召来随行的王府属官询问。
属官连忙躬身回禀:“启禀王妃,是……是吴汉将军!昨日深夜突发恶疾,腹痛如绞,高热不退,军中医官束手无策,如今情况……似乎颇为危急!”
吴汉?!
郭圣通心中猛地一凛。此人乃刘秀麾下嫡系猛将,性情刚烈,作战勇猛,极得刘秀倚重,是核心军事集团中不可或缺的人物。他若此时出事,于军心士气,乃至刘秀的军事布局,都将是一个不小的打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她原本计划好的归程,激起了意想不到的涟漪。
她沉吟片刻,下令道:“速去通传,本妃需立刻面见陛下,并……探视吴将军。”
属官不敢怠慢,立刻前去禀报。
不多时,郭圣通被引至中军大帐附近一处戒备森严的营帐外。尚未入内,便已听到帐内传来压抑的痛苦呻吟声,以及几位军医焦急无奈的低声议论。
“脉象洪大滑数,腹硬如石,触之痛剧……此乃阳邪壅盛,结于肠腑之危候啊!”
“用药恐已难达病所,针刺放血亦收效甚微……这,这如何是好!”
“若再拖延,恐有肠穿腹烂之险,届时纵是扁鹊再世,也难回天……”
刘秀正负手立于帐外,眉头紧锁,面沉如水。邓禹、冯异等核心谋臣武将亦围在一旁,个个面色凝重。吴汉不仅是他们的同袍战友,更是军中支柱,他的安危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见到郭圣通到来,刘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凝重:“夫人回来了。一路辛苦,只是此刻……”他目光投向营帐,未尽之语已然明了。
“妾身省亲归来,听闻吴将军染恙,心中不安,特来探视。”郭圣通语气平和,目光却已投向帐内,“不知军医们诊断如何?”
刘秀摇了摇头,语气沉重:“情况不妙,军医皆言乃肠痈之极危之症,药石罔效,恐……唉!”一声叹息,道尽了无奈与焦灼。
肠痈?急性阑尾炎?!
郭圣通立刻明白了。在这个时代,急性阑尾炎并发腹膜炎,几乎就是死亡的代名词。军医们的判断并无大错。
就在众人一片愁云惨淡之际,郭圣通却上前一步,对刘秀道:“陛下,妾身省亲期间,于真定偶得一位隐世医者指点,略通些岐黄之术,尤对急症有些许心得。可否容妾身……入内一观?”
此言一出,不仅刘秀愣住了,连一旁的邓禹、冯异等人也都愕然看向她。
王妃懂医术?还是急症?
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她出身高贵,年纪又轻,即便博览群书,又怎会精通此等需要大量实践经验的医术?更何况是连军中老医官都束手无策的危症?
“夫人……”刘秀下意识地想劝阻,这并非儿戏,若她插手反而误事,或是吴汉最终不治,于她声名有损。
郭圣通却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吴将军乃国之栋梁,此刻危急,任何一丝希望都不应放过。妾身只是观瞧,若有法,或可一试;若无法,亦不敢妄动,绝不添乱。”
她的话语有理有据,眼神清澈而自信,那超凡魅力加持下的气度,让人不由自主地产生一种信服感。
冯异想起她此前种种不凡,心中微动,低声道:“陛下,王妃娘娘或有奇能,不妨……”
刘秀看着郭圣通那坚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帐内痛苦呻吟的吴汉,终于咬了咬牙:“好!夫人小心行事!”
郭圣通微微颔首,在众人或怀疑、或期待、或审视的目光中,从容地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营帐内药气与一丝腐浊之气混合,令人胸闷。吴汉躺在简易的床榻上,面色潮红,汗出如浆,牙关紧咬,双手死死按着右下腹,身体因剧痛而不时抽搐。几名须发花白的军医围在一旁,皆是摇头叹息,束手无策。
见到王妃进来,军医们慌忙行礼,脸上却满是疑虑。
郭圣通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径直走到榻前。她凝神静气,全力运转【初级医术精通】。仔细观察吴汉的气色、舌苔,又不顾污秽,伸手在他脘腹轻轻按察。
“此处……可是剧痛?”她手指精准地按在麦氏点(尽管此时并无此名)。
吴汉虽意识模糊,仍痛得浑身一颤,闷哼出声。
“是了,是了!王妃所言极是!”旁边一个老军医忍不住道,“正是此处痛不可触!”
郭圣通心中已然确定,正是急性肠痈(阑尾炎)已至化脓阶段,伴有局限性腹膜炎,情况万分危急!若不及时处理,一旦穿孔,引发弥漫性腹膜炎,必死无疑!
以这个时代的医疗条件,开腹手术风险极高,几乎等同于送死。她目前拥有的【初级医术精通】,并不包含外科手术技能。
但是,缓解症状,为可能存在的、更保守的治疗方法争取时间,或者……等待那渺茫的奇迹,或许可以做到!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晰而冷静:“吴将军此症,确是肠痈危候,邪热壅盛,气血缠结。汤药恐难速效。我需以金针渡穴,先泄其郁热,通其腑气,缓其剧痛,或可为一续!”
金针?!
军医们面面相觑,针灸他们自然知道,但用于此等危症,能行吗?
郭圣通不再多言,直接对随行进来的琥珀吩咐:“取我金针来!”她省亲时,为防万一,特意让琥珀将母亲为她准备的一套上好金针带在了身边。
琥珀连忙从随身行囊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羊皮卷,展开,里面是长短不一、细如毫芒的金针。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郭圣通手上。只见她神色肃穆,玉指拈起一根细长的金针,在烛火上微微一燎,算是简易消毒。随后,她凝神定气,出手如电!
第一针,直刺足阳明胃经之合穴“足三里”,捻转泻法!
第二针,取大肠之募穴“天枢”,同样泻法!
第三针,选奇穴“阑尾穴”(位于足三里下约二寸),深刺强刺激!
第四针,第五针……她动作流畅,认穴之准,手法之稳,丝毫不逊于行医多年的老手,看得几位军医目瞪口呆!
每一针落下,她都辅以特定的捻转提插手法,将【初级医术精通】中关于针灸泄热、行气、止痛的精要发挥得淋漓尽致。
不过片刻,吴汉紧绷的身体竟真的渐渐松弛下来,紧咬的牙关也微微松开,痛苦的呻吟声明显减弱,额头虽然依旧汗湿,但那抹不正常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一丝!
“痛……痛感轻了些……”吴汉虚弱地吐出几个字,虽然依旧痛苦,但比起方才那撕心裂肺的绞痛,已是天壤之别!
“有效!真的有效!”一位年轻些的医官忍不住低呼出声。
几位老军医更是凑上前,仔细观察吴汉的反应和郭圣通的下针穴位手法,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们行医数十载,何曾见过如此立竿见影的针技?竟能在这等危症上取得如此效果!
帐外的刘秀、邓禹等人虽未进来,但听到帐内动静,又见军医们出来禀报情况缓解,个个面露惊容!
刘秀更是大步走入帐内,亲眼看到吴汉情况确实稳定了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那股濒死的绝望气息已然被遏制住。他看向郭圣通的目光,充满了极致的复杂!
这个女子,又一次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力!政治见识、战略眼光,如今竟还有如此精湛的医术?!
郭圣通缓缓起针,额角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这番施针,极耗心神。她接过琥珀递来的绢帕擦了擦汗,对刘秀和几位军医道:“金针之法,只能暂缓其势,泄其部分热毒,通其局部气血,为他争取一些时间。但肠痈根本未除,邪毒仍在体内。后续需立投峻下攻逐、清热解毒之猛药,辅以活血化瘀之品,内外兼治,或有一线生机。具体方剂,还需诸位医官根据将军体质,共同斟酌定夺。”
她并未大包大揽,而是给出了治疗方向,将具体的用药权交还给军医,既展示了能力,又显得谦逊知礼,尊重专业人士。
几位老军医此刻对郭圣通已是心服口服,闻言连忙躬身:“王妃娘娘针技通神,为我等指明方向,臣等必竭尽全力,斟酌方药!”
刘秀看着脸色缓和许多的吴汉,又看看神色平静却难掩疲惫的郭圣通,心中百感交集。他走上前,低声道:“夫人……辛苦了。”
郭圣通微微摇头:“能略尽绵力,是妾身之幸。只望吴将军能吉人天相。”
她没有居功,态度依旧从容。
然而,王妃以神乎其技的金针之术,缓解了连军医都束手无策的吴汉将军肠痈危症的消息,却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军营中传开!
“听说了吗?王妃娘娘是神医下凡啊!”
“几根金针下去,吴将军就不怎么痛了!”
“真是神了!王妃娘娘不仅是福星,还是救命的活菩萨!”
军中将士最是质朴,谁能救他们敬重的将军,谁就是他们心中的英雄。郭圣通此前“福星”的名头,因清渊之事已有流传,如今再加上这“神医”之举,更是深入人心。
“王妃乃福星,兼通神医之术”的说法,不胫而走,开始在刘秀集团内部,乃至更广的范围内悄然传播。
郭圣通在琥珀的搀扶下,走出营帐,沐浴在众人敬畏、感激、好奇的目光中。她微微仰头,感受着略带寒意的春风,心中一片澄澈。
这次意外的扬威,虽不在计划之内,效果却出奇的好。它以一种最直接、最震撼的方式,再次提升了她在刘秀及其核心集团眼中的价值,更为她在军中赢得了宝贵的人心与声望。
这为她未来的路,又铺下了一块坚实的基石。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依旧笼罩在紧张气氛中的营帐,目光深远。
乱世之中,医术,有时亦是争夺人心、保全自身的无上利器。
而她,已然握住了这把利器的柄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