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天,说变就变。下午还闷得人喘不过气,夜里暴雨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像要把这35层的高空也敲碎。
我甩了甩酸胀的手腕,面前摊开的数学模拟卷还有大半没写。台灯的光在白纸印上晕开,刺得眼睛发涩。楼下客厅传来爸妈压低的电视声,偶尔夹杂两句,无非是又念叨谁家孩子拿了奥赛金牌,谁家姑娘保送了顶尖名校。
这间号称深圳数一数二的云端公寓,隔音做得极好,好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一个真空罐头,除了自己的呼吸,就只剩下隔壁——那间死过人的3502——若有似无的阴冷,穿透墙壁渗过来。
整栋楼谁不知道3502的事?
三年前,那家做生意的男人破产,据说是在家里杀了老婆孩子,然后自己从35楼跳了下去,血溅了一地。好好的房子就这么废了,再没人敢住,一直空着,物业连低价出租的心思都不敢有,生怕惹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一道惨白的闪电猛地撕裂夜空,几乎同时,炸雷轰隆一声,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我吓得一哆嗦,笔尖在卷子上划出一道难看的痕。
雷声滚过的间隙,一种细微却截然不同的声音钻进耳朵。
咯吱……咯吱……
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我汗毛瞬间立了起来,猛地抬头——
窗外,暴雨如瀑的黑暗中,紧贴着玻璃,一张脸!
湿漉漉、纠缠不清的黑发糊了满脸,发丝间,一双眼睛巨大而浮肿,眼白占据了大半,瞳孔只有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雨水顺着那张脸的轮廓往下淌,滑过青白色的皮肤,留下蜿蜒水痕。
“啊——!”
我尖叫着从椅子上弹起来,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书架剧烈晃动,几本书啪嗒掉在地上。
卧室门被猛地推开,爸妈冲了进来。
“怎么了筱筱?”
“发生什么事了?!”
灯光大亮,我爸手里还抓着电视遥控器。我浑身抖得像是秋风里的叶子,手指颤抖地指向窗户,语无伦次:“脸!窗外!有张脸!在看我!”
爸妈同时看向窗户。
窗外只有密集的雨线,漆黑的夜空,以及更远处城市模糊的、被水汽晕开的霓虹。玻璃上干干净净,除了雨水,什么都没有。
我爸皱着眉,快步走到窗边,甚至打开内窗,探出半个身子冒着大雨左右看了看。
“胡闹!”他缩回来,关上窗,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哪里有什么脸?35楼!外面连个站脚的地方都没有!你眼花了吧?”
我妈赶紧过来搂住我,摸到我一身的冷汗,语气放缓了些,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断定:“肯定是最近学习太累了,出现幻觉了。就跟你说别熬太晚,压力太大身体受不了。明天妈给你炖点安神的汤。”
“不是幻觉!我真的看见了!”我急得快哭出来,那双浮肿的、非人的眼睛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视网膜上,“就在那儿!贴着玻璃!眼睛那么大……”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是百分百的“这孩子读书读傻了”的担忧。我爸叹了口气,把我按回书桌前:“行了行了,就是闪电晃的。赶紧把卷子写完早点睡,别自己吓自己。”
他们出去了,门轻轻带上,甚至体贴地给我留了条缝,证明“外面很安全”。
我僵在原地,心脏狂跳,死死盯着那面窗户。雨水还在不停冲刷,窗外是无尽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刚才那一幕无比真实,那冰冷的注视几乎冻僵我的血液。
真的……是幻觉吗?
一夜无眠。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上学,一整天都心神不宁,老师的讲课声像是隔着一层水,嗡嗡的听不真切。同桌碰碰我,问我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怎么说?说我35层的窗外半夜有张鬼脸?谁信?
放学回家,电梯在35楼“叮”一声打开时,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斜对面3502那扇紧闭的、蒙着薄灰的防盗门,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我妈果然炖了天麻猪心汤,一口口逼我喝下去,反复说着“放宽心,别瞎想”。我爸翻着报纸,头也不抬:“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夜幕再次降临。
我把自己埋进题海,几乎不敢去看那扇窗。台灯是屋里唯一的光源,在身后地板上投下我蜷缩的影子。寂静无声,只有笔尖划纸的沙沙声,和我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
然后,那声音又来了。
咯吱……咯吱吱……
比昨晚更清晰,更缓慢,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我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脖子像是生了锈,一寸一寸,极其艰难地抬起来。
窗外,不止一双眼睛。
三张脸。
中间是昨晚那双浮肿的眼睛,湿漉漉的黑发下,嘴角似乎极其缓慢地向上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左边是一个女人的脸,惨白,毫无生气,眼睛是两个空洞。右边是个小孩,面部模糊,只有一张漆黑的、张开的嘴。
他们紧贴着玻璃,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
然后,六只苍白的手缓缓抬起,手指——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手指,更像是某种泡烂了的、僵直的枯枝——用尖长的指甲,抵住了玻璃。
吱嘎——吱嘎——
刮擦。
刺耳的噪音直接钻进脑髓。玻璃窗上,以他们的指尖为中心,细密的裂纹像活过来的白色蛛网,一点点、蜿蜒着向四周蔓延!
“啊——!又来了!他们又来了!!”我崩溃地尖叫,连滚带爬地冲出卧室,发疯似的拽开爸妈的房门,“窗外!一家三口!在刮玻璃!要破了!要进来了!”
我爸这次是真的怒了,披上衣服就打电话给物业值班室,声音吼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我是3501的业主!你们立刻马上派人上来!还有监控室!查三十五楼外侧的监控!现在!立刻!”
深夜的楼道里,我爸愤怒的喘息声和我压抑的哭声格外清晰。3502那扇门依旧死寂地关着,像一口棺材。
物业经理带着两个保安急匆匆赶来,脸色也很不好看。监控室的电话很快回了过来,经理听着,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握着对讲机的手都在抖。
他放下对讲机,看向我爸妈,嘴唇哆嗦着:“刘、刘先生……监控调了,三十五楼外墙,各个角度……刚才那个时间段……真的、真的什么都没有……”
“不可能!”我尖叫。
经理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眼神里是纯粹的恐惧:“而且……35楼外面,是光溜溜的玻璃幕墙,连个落脚的点都没有,人、人根本不可能站在外面……”
我妈这次没再说我是幻觉,她一把抱住我,我能感觉到她也在剧烈发抖。我爸脸上的怒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疑和苍白。
这一晚,我家灯火通明,没人能合眼。
第二天早上,我妈不敢让我一个人待着,请了假硬拉着我一起去喝早茶,大概是想人多的地方能冲淡点恐惧。
茶餐厅的电视开着,播放着本埠晨间新闻。
漂亮的女主播面无表情地念着稿子:“……近日,本市接连发生离奇高空坠亡事件。昨日深夜,又一名男子从位于福田区的‘鼎峰大厦’顶楼坠落,当场死亡。据悉,死者面部皮肤被完整撕去,手法极其诡异。警方已介入调查,初步排除他杀嫌疑,具体原因仍在进一步调查中。此为本月第三起类似案件,专家提醒市民,关注心理健康,珍爱生命,勿生怯念……”
“面部皮肤被完整撕去”……
这几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我的耳朵里。
鼎峰大厦……鼎峰……
我猛地僵住,全身的血液似乎瞬间逆流,冲得我四肢冰冷,耳膜轰鸣。
三年前……3502那个跳楼破产男人的新闻……我记得……报纸上那个模糊的现场照片背景……就是鼎峰大厦!他公司所在的地方!
那晚窗外……湿漉漉的黑发……浮肿的……巨大的眼睛……
那个跳楼的男人!报道说他落地的冲击力太大,面部……面目全非!
窗外那张脸!
一直是他!
咯吱……咯吱吱……
那指甲刮擦玻璃的恐怖声响仿佛又一次穿透时空,在我脑仁里疯狂刮挠。
我猛地抬头,看向茶餐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窗外车水马龙,阳光刺眼。
仿佛下一秒,那三张惨白的脸就会毫无征兆地贴上来,挤扁在玻璃上,用他们浮肿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穿透喧嚣人世,锁定我。
那裂痕正无声地向四面八方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