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源驾着青鹿,轻飘飘落在那清幽雅致的乌巢府前。
他翻身下鹿,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府中。
只见这院子说是府邸,却更像一处小院,院内陈设简朴,却自有一股超然出尘的意境,几株翠竹,一颗老松,一副石桌石椅,尽显仙家意味。
石桌两旁,两位老者正对坐品茗。
一位身着八卦道袍,鹤发童颜,手持拂尘,仙风道骨,正是太上老君。
另一位则披着朴素僧衣,面容慈和,眼神深邃,周身禅意流转,乃是此间主人乌巢禅师。
江源上前几步,对着二人恭敬地拱手行礼,“晚辈江源,见过太上道祖,见过乌巢禅师。”
太上老君与乌巢禅师皆含笑回礼。
老君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关切,“真君不必多礼,一路护送大唐太子西行,奔波劳碌,着实辛苦了。”
江源微微躬身,谦声说道,“道祖言重了。”
他素来不喜拐弯抹角,寒暄过后,便是开门见山,直陈来意。
只见他袍袖一拂,一道乌光闪过,那柄曾属于猪刚鬣的九齿钉耙便出现在他手中。
江源将这钉耙轻轻立于身前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随后便目光平静地看向太上老君,朗声说道。
“道祖,此物乃是当年道祖您亲手锻造,赐予天蓬元帅,助其执掌天河,拱卫天庭的神兵。”
他刻意强调了“天蓬元帅”这个天庭正神的身份,随即话锋一转,语气转为冷峻,“然而,此宝流落凡间,却被一食人无数,孽债滔天的猪妖所得,持之行凶作恶,残害生灵,如今,那猪妖已然伏诛,此物……理当归还于道祖。”
他这番话,却是将昔日天庭正神天蓬元帅与后来为祸人间的猪妖做了切割,既点明了钉耙的来历与老君的关联,又将诛杀猪妖的行为定性为“除魔卫道”,而非针对老君旧部,可谓给足了太上老君台阶。
太上老君是何等人物,岂能听不出江源话中深意?
他目光在那钉耙上停留片刻,脸上并无愠色,反而轻轻摆了摆手,淡然一笑,顺着江源的话说道。
“呵呵,真君有心了,不过是一件旧时随手炼制的小物件罢了,如今睹物思人,反倒徒增伤感。”
“既然此物已被那妖魔玷污,真君已为民除害,此耙便算是真君降妖所得的战利品,理应由真君处置,贫道收回,反而不美。”
他这番话,也是认同了江源对猪刚鬣“妖魔”的定性,并将钉耙的归属权顺理成章地交给了江源。
如此一来,江源诛杀猪妖之举,以后在“大义”名分上便再无任何瑕疵,也算了绝了未来谁想借此事在江源与道门中撺掇风雨的话头。
江源见老君如此表态,心中松了口气,也不再推辞,“那便多谢道祖成全了。”
说罢便挥手将九齿钉耙重新收回袖中。
“与我那几葫芦金丹相比,这耙子算不得什么,真君不必谢我。”老君冷不丁一句话,倒是把江源噎了个够呛。
莫不是那猴子哪天喝醉说漏嘴,给这老头知道了?
不过好在这么多年过去了,金丹案早都翻篇了,如今的猴头也是拱卫东胜神洲的尊神,又死无对证,没法追究。
“咳咳!”
一旁的乌巢禅师此时也适时开口,打断了这尴尬的氛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阿弥陀佛……说起那猪刚鬣,贫僧早年见其有些根器,也曾动过念头,想引他入我门下修行,摒弃恶念,皈依正道。”
“奈何他当时贪恋红尘,不愿入我禅门,拒绝了贫僧的好意,不曾想,这些年来他非但未能收敛心性,反而变本加厉,造下如此深重孽业,实在是……可惜,可叹啊!”
“既然过去了,那便无需再提了。”
太上老君却是轻轻挥动了一下拂尘,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层处,他看着江源,目光深邃,问道,“真君,贫道有一事不解,你既统御东胜神洲,事务繁忙,为何此番还要亲自护送这大唐太子西行?莫非,真君亦有在南赡部洲传道布教之意?”
江源神色坦然,直言不讳地答道:“回道祖的话,晚辈此举,却是与玄奘法师西行取经,弘扬佛法的目的截然不同。”
“大唐太子李承乾此行,只为向西方求学,求取的是富民强国之策,改善民生之术,所求者,是让大唐百姓能衣食丰足,安居乐业,此乃经世致用之学,而非宗教教义。”
太上老君听罢,微微颔首,表示理解,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引出了下文,“真君志向高远,心系黎民,贫道佩服。”
“真君一脉之学,海纳百川,与佛、道、儒三家确有殊途同归之妙,以真君如今在东胜神洲的威望,即便有意传教,亦无不可。”
“毕竟,如今两洲百姓家中的香案之上,除了供奉三清祖师,诸天仙官,亦有不少人家供奉着诛邪真君的牌位。”
他语气稍顿,神色变得有些凝重,继续说道,“然而,真君可知,佛门之所以早年会被我道门诸多仙真视为眼中钉,甚至一度欲在南赡部洲将其连根拔起?”
“道祖请讲。”
江源也是厌倦了这些大人物说话拐弯抹角的毛病,明明一句话就能说完的事,非得转好几个圈。
太上老君这才缓缓说道,“其根源,便在于这香火愿力之争!早年,佛门初兴之时,其信徒往往只供佛祖菩萨,不立道门神位,且大肆招揽信众,广建寺庙。”
“此举,对于依赖香火愿力存续与修行的道门而言,近乎是断人根基,绝人门户之法!故此,纷争不断,势同水火。”
他看向江源,语气深沉,“此次玄奘西行取经,其用意之一,便是希望通过此举,促成佛道交融。”
“使得未来南赡部洲信奉道门的百姓家中,香案之上,在供奉三清之余,亦能恭敬地请上一两个菩萨的牌位,在那积攒功德,叙说因缘的寺庙之中,也能供奉上几尊道门法像。”
“如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共享香火,共积功德,这南赡部洲持续了千百年的宗派纷争,方有真正平息的可能。”
江源亦是不想在跟太上老君拐弯了,当即表态道,“道祖一番教诲,令晚辈茅塞顿开,这西行之事关乎两洲气运平衡,佛道两家之事,其重要程度晚辈自当谨记。”
“既然那猪刚鬣之事因我而起,这空缺的护法之位,晚辈定会寻一更为合适,根脚清明的人选补上,绝不会误了西行大事。”
太上老君先是一愣,随即脸上便露出满意的笑容,抚须赞道:“善!真君深明大义,处事周全,崇恩圣帝能有真君这般出色的传人,实在是福缘深厚啊!”
“假以时日,东胜神洲在真君治理下,必能成长为一片不亚于南赡部洲繁荣兴盛,香火鼎盛的净土!”
江源连忙摆手,“道祖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
又叙谈片刻,江源便起身告辞。
太上老君与乌巢禅师也未多留,送至府门。
江源骑上青鹿,驾云而起,很快便追上了在西行路上缓步前行的李承乾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