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凤定下计策,要再给赖家母子添一把火,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只能紧紧依靠其背后主子。贾琏深以为然,夫妻二人细细商议,定下一条环环相扣的妙计。
次日一早,王熙凤便唤来平儿,低声吩咐了一番。平儿领命,寻了个由头,来到赖嬷嬷被看管的院落附近,故意与看守的婆子闲话。
“……可不是么,听说外头都传遍了,”平儿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躲在屋里竖着耳朵听的赖嬷嬷隐约捕捉到几个关键词,“……那起子官司……牵扯大了……京兆府……怕是……要动真格的……”
赖嬷嬷在屋内听得心胆俱裂,“官司”、“京兆府”、“动真格”,这几个词如同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她扒着门缝,想听得更真切些,奈何平儿与那婆子说了几句便走开了,只留下只言片语,更让她抓心挠肝,恐惧如同野草般疯长。
与此同时,贾琏那边也动了。他命韩偃找来一个机灵且面孔陌生的小厮,扮作寻常跑腿的模样,前往赖尚荣府上。
那小厮到了赖府门前,对着门房递上一张名帖,口齿清晰地说道:“小的奉南城刘记皮货铺刘掌柜之命,给赖大总管送个口信。”
门房见是刘记皮货铺来的,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传。正在书房焦躁不安的赖尚荣一听是刘掌柜派人来了,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道:“快!快让他进来!”
那小厮被引到书房,对着赖尚荣躬身一礼,按照韩偃事先教好的话说道:“赖大总管,我们掌柜的让小的给您带个话。您前日打听的那批‘紧俏货’,东家说了,今夜亥时初刻(晚上九点),在城西‘十里坡’的‘悦来茶寮’见面详谈,过时不候。”说罢,也不等赖尚荣细问,便行礼退下了。
赖尚荣愣在原地,心中惊疑不定。刘掌柜传来的这话,看似是生意暗语,但他听懂了,“紧俏货”指的便是他求救之事,“东家”肯亲自在“十里坡”那种偏僻地方见面,说明上头重视了!这让他绝望的心中又升起一丝希望。
然而,这希望之火刚点燃,就被随之而来的疑虑浇得摇曳不定。十里坡?那地方荒凉偏僻,悦来茶寮更是简陋,东家为何选在那里见面?是怕人多眼杂,还是……另有蹊跷?而且,传话的是个生面孔小厮,刘掌柜为何不亲自来?
他这里疑神疑鬼,却不知这完全落入了贾琏的算计。贾琏故意选择一个偏僻地点,就是为了加重赖尚荣的疑惧;派生面孔传话,更是要让他无法核实消息真伪。人在极度恐慌下,理智往往会退居二线,更容易抓住看似唯一的救命稻草,哪怕这根稻草可能通向更深的陷阱。
赖尚荣在书房里踱来踱去,脸色变幻不定。去,还是不去?不去,万一真是东家派人来接头,自己错过机会,岂不是死路一条?去,又怕是个圈套……
最终,对王熙凤查账的恐惧,对自身罪责暴露的惶恐,压倒了对未知风险的担忧。他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去!必须去!这是他和他母亲唯一的生路了!
他立刻开始准备。换上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布衣,将一些金银细软和那封至关重要的密信副本贴身藏好,又悄悄揣了一把防身的匕首。他不敢用府里的车马,决定只带一个绝对心腹的长随,步行前往十里坡。
他却不知,从他接到口信,到他做出决定,准备出行,这一切都被隐藏在暗处的眼睛看得一清二楚。
“大人,赖尚荣上钩了!他换了便装,准备连夜去十里坡悦来茶寮。”韩偃第一时间将消息报给贾琏。
贾琏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很好!按计划行事。你亲自带人,提前赶到十里坡布置,既要确保能监控全局,又不能让他察觉。我要知道,他去见的是谁,或者……他等不到人时,又会如何反应。”
“是!”韩偃领命,立刻挑选了几名精锐好手,换上夜行衣,先行赶往城西十里坡布置。
贾琏又对王熙凤道:“凤丫头,赖嬷嬷那边,可以再给她透点风了。就让她知道,她儿子今晚有‘要紧事’出门了。”
王熙凤会意,嫣然一笑:“二爷放心,我保管让那老货今晚睡不着觉!”
是夜,月黑风高,正是进行隐秘勾当的好时机。亥时将至,赖尚荣带着那名心腹长随,如同两个鬼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赖府,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朝着城西十里坡方向疾行。
十里坡离城有十余里,地处偏僻,只有一条官道相通,路旁杂草丛生,夜间罕有行人。那悦来茶寮更是简陋,只是几间茅草屋,平日里招待些过往的行脚商人,入夜后便早早关门歇业。
赖尚荣一路心神不宁,不时回头张望,总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他那长随也是紧张万分,手握在腰间的短棍上,手心全是冷汗。
好不容易赶到十里坡,远远望见悦来茶寮那一点昏黄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如同鬼火一般。茶寮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更添几分诡异。
赖尚荣示意长随留在远处望风,自己深吸一口气,壮着胆子走近茶寮。他轻轻叩了叩门,里面毫无反应。他又用力推了推,门竟是虚掩着的。
他迟疑了一下,侧身闪了进去。茶寮内只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桌椅摆放凌乱,空无一人。
“有人吗?”赖尚荣压低声音问道。
无人应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荡的茅屋内回荡。
他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难道……真是圈套?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不由自主地摸向了怀中的匕首。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后窗传来一丝极轻微的响动!他猛地转头,只见后窗不知何时被推开了一条缝,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谁?!”赖尚荣厉声喝道,同时拔出匕首追了出去。
然而,窗外夜色浓重,荒草萋萋,哪里还有半个人影?只有夜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赖尚荣站在荒郊野外,看着手中冰冷的匕首,和空无一人的茶寮,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被骗了!这根本就是个陷阱!
那传话的小厮是假的!东家根本没有来!
是谁?是谁设下的这个局?是贾琏?还是……黑吃黑?
巨大的恐惧和被人戏耍的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要疯狂。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已经彻底暴露了!对方这是在戏耍他,警告他,还是……在试探他背后的人?
他不敢再停留,也顾不得那个望风的长随,如同惊弓之鸟般,仓皇失措地朝着来路狂奔而去,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他毛骨悚然的地方。
他却不知,他这惊慌失措、落荒而逃的狼狈模样,以及他那个同样吓破了胆、与他失散后独自逃回城的长随,全都落入了隐藏在暗处、如同幽灵般的韩偃等人眼中。
“大人,赖尚荣已仓皇逃窜,并未等到任何人,也未见与任何人接触。”韩偃看着赖尚荣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低声对着一个造型奇特的、如同海螺般的器物说道。这是贾琏根据现代知识让人特制的简易传声筒,虽距离有限,但在这种环境下足以通讯。
远处,隐藏在另一处制高点的贾琏,通过手中的另一个传声筒听到了韩偃的汇报。他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笑容。
赖尚荣这条鱼,已经彻底被吓破了胆。接下来,就该看看,他背后那张网,会不会因为这条受惊的鱼儿,而有所动作了。
今夜这场“鸿门宴”,虽未见到正主,但效果,似乎比预想的还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