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月教主的出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瞬间改变了殿内所有的力量流向。他看似谦和,步履从容,但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众人的心跳节拍上,无形的灵压虽不霸道,却如潮水般弥漫开来,让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文武百官见到他,大多微微垂首,以示敬意,甚至带着一丝畏惧。这份影响力,已然凌驾于虚弱的巫王之上。
“石教主。”王后脸上的厉色收敛,转为一种近乎依赖的柔和,“你来得正好。这几位数外来使者,言语间对教主多有不敬,更是惊扰了陛下休养。”
拜月教主石杰人温和一笑,对着王后微微欠身:“王后娘娘言重了。既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又是护送公主殿下归国的功臣,有些误会,说开便好。”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李逍遥等人身上,最终定格在李逍遥脸上,“这位少侠气宇轩昂,方才听闻有要事关乎国运与陛下龙体,不知是何要事,竟如此紧急?”
他的语气平和,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意味,仿佛真心想要解惑。然而,李逍遥却从他深邃的眼眸中看不到丝毫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如同观测实验般的平静。
李逍遥心知此刻绝不能退缩,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对拜月教主那深不可测实力的忌惮,朗声道:“石教主,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们一路行来,遭遇数次刺杀,皆指向拜月教。灵儿公主身为巫王血脉,女娲后人,为何在归国途中屡遭毒手?此其一。”
“其二,”李逍遥目光锐利,直视拜月,“十年前,巫后青儿娘娘蒙受不白之冤,被指为妖邪,含恨而终。真相究竟如何?我等怀疑,此事与拜月教脱不了干系!”
“其三!”李逍遥声音再提,指向巫王案几上那仍在袅袅生烟的香炉,“陛下龙体欠安,精神萎靡,是否与这殿中常年焚烧的‘安神香’有关?我等怀疑,有人借此邪物,慢性侵蚀陛下心神,意图操控!”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大胆!”
“狂徒!竟敢污蔑石教主,诽谤王庭!”
几名显然是拜月教阵营的官员立刻出声呵斥。而一些老臣则面露惊疑,看看巫王,又看看香炉,窃窃私语起来。
巫王浑浊的眼中也闪过一丝清明和震动,他下意识地看向那陪伴他许久的香炉,又看向身旁的王后。
王后脸色骤变,厉声道:“信口雌黄!此香乃石教主亲自调配,为陛下安神养气所用,满朝文武皆可作证!陛下用了之后,确实能安眠片刻。你一个外人,懂什么?分明是挑拨离间!”
拜月教主脸上的笑容依旧,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似乎没想到李逍遥能如此直接地点破熏香之事。他抬手,轻轻虚按,殿内的喧哗顿时平息下去,显示了他无与伦比的权威。
“李少侠快人快语,勇气可嘉。”拜月教主缓缓道,声音依旧温和,“关于刺杀之事,贫道确有耳闻,深感痛心。此乃教中某些激进之徒,误解贫道意图,私下所为,贫道已下令严查,定会给公主殿下一个交代。”他将血腥刺杀轻描淡写地归结为“激进之徒的误解”,轻易撇清了自己的关系。
“至于巫后之事……”他叹了口气,面露悲悯,“当年之事,乃举国悲恸。青儿娘娘确系身负强大灵力,但其力量性质与南诏水土生灵有所冲突,引发天灾,乃万民所见。陛下忍痛下令,亦是不得已而为之。贫道当时亦曾竭力劝阻,奈何……天意难违。”他将责任推给了“天意”和“万民所见”,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无奈的劝阻者。
最后,他看向那香炉,眼神坦然:“此香名为‘紫寰宁神香’,乃采集苍山晨曦紫气与洱海灵植炼制,辅以精纯灵力,旨在调和陛下体内因忧思过度而郁结的气血,稳固神魂。陛下近年来精神不济,乃是旧疾与忧心国事所致,使用此香后,已比往年好了许多。少侠若是不信,可请御医查验。”
他的解释滴水不漏,情理兼备,瞬间将李逍遥的指控化解于无形,反而显得李逍遥有些无理取闹、危言耸听。
殿内官员们纷纷点头,显然更相信拜月教主的话。
刘晋元眉头紧锁,拜月教主的言辞无懈可击,且善于引导舆论,这样下去,他们只会陷入被动。
就在这时,一直冷眼旁观的林月,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直接穿透了拜月教主营造的温和假象:
“香,确为灵植所制。但其中混入了‘梦魂花’的粉末,微量,长期使用,可令人精神依赖,心智迟缓,易于受施术者暗示引导。”她的话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如同利剑般直指核心,“你以灵力催发药效,更使其难以察觉。控制一个虚弱的王者,比对抗一个清醒的王者,要容易得多,不是吗?”
林月的目光如冰似雪,落在拜月教主身上。她去过更高等的修仙世界,见识广博,对灵气、药物的感知远超此界之人,一眼便看穿了这熏香的本质。
拜月教主脸上的笑容终于微微收敛,他首次正眼、认真地打量起林月这个他一直觉得有些特殊的女子。他能感觉到,这个女子身上的力量体系与他所知截然不同,而且,她似乎能看透很多东西。
“这位姑娘,所言甚是新颖。”拜月教主不置可否,既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淡淡道,“不知姑娘师从何处,对此香竟有如此……独特的见解。”
赵灵儿也上前一步,她体内女娲神力自然流转,散发出神圣柔和的气息,与那熏香中隐含的晦暗波动形成鲜明对比。她清澈的目光望向巫王,带着哀伤与坚定:“父王,女儿能感觉到,这香中有一股力量在试图侵蚀您的意志。请您相信我们,停止使用此香!母后的冤屈,灵儿的遭遇,还有您身体的状况,都与拜月教主脱不了干系!”
女娲后人的神圣气息做不得假,赵灵儿的话语更是带着血脉亲情的力量,直接叩击巫王的心扉。巫王看着台下与爱妻青儿容貌酷似的女儿,感受着她身上那熟悉又神圣的气息,再回想自己近年来浑浑噩噩的状态,以及似乎越来越依赖石杰人提供的“安神香”和“建议”……一丝强烈的怀疑和惊惧,终于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他的眼神剧烈挣扎起来,看看赵灵儿,又看看拜月教主,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
王后见状,急忙道:“陛下!切勿听信他人一面之词!石教主多年来为南诏鞠躬尽瘁,天地可鉴!这丫头离国十年,谁知受了何人蛊惑……”
“够了!”
一声虚弱却带着决然的低吼从王座上传来。巫王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一挥袖,将案几上的香炉扫落在地!
“哐当!”香炉翻滚,紫色的香灰洒了一地,那诡异的香气顿时浓郁起来,又很快在空气中消散。
巫王喘着粗气,脸色潮红,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些许,他死死盯着拜月教主:“石杰人……这香,从今日起,停了!还有,关于青儿的事,关于灵儿遇刺的事,朕……我要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给出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局势,在刹那间逆转!
拜月教主看着地上倾覆的香炉,又看了看眼神恢复一丝清明的巫王,再扫过一脸决然的李逍遥、看透本质的林月、神圣不容玷污的赵灵儿,以及警惕的刘晋元和林月如。
他脸上的温和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如同看待不懂事孩童般的惋惜与平静。
“陛下既然下旨,贫道自当遵从。”他微微躬身,语气依旧平稳,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酝酿的风暴。
“至于交代……”拜月教主直起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逍遥等人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弧度,“真相,往往需要付出代价才能看清。诸位既然执意要寻求真相,那么……便请做好准备,亲眼见证你们所追求的‘真实’,究竟是何等模样吧。”
他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是留下了一句充满深意,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话语。
然后,他再次对巫王行了一礼,不看任何人,转身,黑袍曳地,缓步离开了大殿。
他的离去,带来的压力却丝毫未减,反而如同阴云般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逍遥知道,与拜月教主的第一轮正面交锋,他们凭借林月的见识和灵儿的血脉,勉强撕开了一道口子,动摇了巫王,但也彻底激怒了(或者说,引起了拜月教主真正的“兴趣”)这个可怕的对手。
王宫,此刻已成了真正的龙潭虎穴。而拜月教主所谓的“代价”与“真相”,又会以何种残酷的方式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