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府内,因曼陀即将大婚而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伽罗却觉得这满目的红,刺眼得令人窒息。她不愿留在府中,面对李昞那虚伪的关切,更不愿看曼陀惺惺作态。于是,她向父亲独孤信提出,要去城外的济慈院小住几日,为曼陀祈福。
独孤信看着女儿平静却疏离的眼神,心中了然。他何尝不知府中暗流涌动,伽罗此举,不过是寻个清静罢了。他没有阻拦,只叮嘱她路上小心。
临行前,伽罗亲自为曼陀备了一份贺礼——一只雕工精美的赤金凤钗,价值不菲,却也仅此而已。她让侍女送去曼陀院中,只留了一句话:“祝二姐新婚大喜,百年好合。”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真心,也无半分恶意,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履行的程序。
她没有去见曼陀,更没有去见李家父子。收拾好简单的行囊,她便带着春桃,悄悄从侧门离开了独孤府。
马车驶出长安城,一路向西,往济慈院而去。深秋的郊外,草木凋零,寒风透过车帘的缝隙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伽罗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父亲书房外,她无意中听到的对话。
父亲在与心腹幕僚商议,如何压下曼陀设计李昞的丑闻,如何对外宣称曼陀是因情伤而自愿嫁入李家,以保全独孤家的名声。那番说辞,与般若劝慰她时的口径,如出一辙。
她们都告诉她,为了家族和睦,此事到此为止。
伽罗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冷意。家族和睦?用她的委屈,曼陀的虚伪,和般若的操劳来维系的和睦,真的值得吗?
马车行至一处山道拐角,忽然停了下来。车夫的声音传来:“小姐,前面有位公子的马受了惊,挡住了去路。”
伽罗撩开车帘,只见一匹黑色的骏马在路边嘶鸣挣扎,马蹄扬起阵阵尘土。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年轻公子正站在一旁,试图安抚那匹躁动的马。那身形,那气度,竟是宇文邕。
“参见王爷。”春桃认出对方,连忙行礼。
宇文邕闻声转过头,看见车中端坐的伽罗,眼中也闪过一丝讶异:“独孤三小姐?”
“见过王爷。”伽罗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看来王爷的坐骑,与我家的马车一样,都不太安分。”
宇文邕失笑,挥手让随从将受惊的马牵到一旁:“让三小姐见笑了。本王正要去济慈院探望一位长辈,不想在此耽搁了。”
“巧了。”伽罗道,“我也是去济慈院小住。王爷若不嫌弃,可同路而行。”
宇文邕略一思索,便点头应允。他翻身上马,与伽罗的马车并行。
山路崎岖,两人交谈起来倒也顺畅。宇文邕忽然开口:“三小姐聪慧过人,想必已经知道,太师府那日的误会,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伽罗掀起车帘,看着他侧脸在夕阳下勾勒出的冷峻轮廓,坦然道:“王爷是指杨坚持剑闯府之事?我猜,应是有人故意刺激了杨坚,让他误以为是太师逼迫曼陀嫁入李家,故而冲动行事。”
宇文邕侧目看她,眼中带着赞许:“仅凭猜测,便能推断出七八分。三小姐,你比本王想象的,还要敏锐。”
“不是猜测。”伽罗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宇文邕耳中,“我知道真相。曼陀设计李昞,栽赃于我,后又利用杨坚对她的痴心,让他去太师府闹事。她想借杨坚之手,除掉她眼中的‘障碍’,也想借此事,坐实她‘为家族牺牲’的名声。”
宇文邕勒住马缰,震惊地看着她:“你既然知道,为何……”
“为何不揭穿她?”伽罗接话,唇边泛起一抹苦笑,“因为大姐般若告诉我,此事若闹大,独孤家的名声就全毁了。父亲也会因教女无方而受人诟病。为了所谓的‘家族和睦’,我只能配合她演这场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山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一缕青丝。她的眼神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亮,也格外疲惫。
宇文邕沉默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看着她眼底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重与清醒,心中竟生出一丝怜惜。
“有时候,本王很羡慕你。”他忽然说道。
伽罗挑眉:“羡慕我?”
“羡慕你能看透人心,却又不得不被世俗所困。”宇文邕策马前行,与她并肩,“而有些人,看不透,却活得自在。”
伽罗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马车继续前行,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通往济慈院的山路上。
马车轮子碾过枯叶,发出细碎的声响。伽罗放下车帘,隔绝了宇文邕的背影,也隔绝了他那句令人费解的“羡慕”。
她靠回车壁,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块冰冷的玉佩。那不是什么名贵的暖玉,而是她从茴香楼金妈妈手中,换夏歌“自由身”的信物。
春桃坐在车辕上,正小声跟车夫抱怨山路颠簸。车内的空气却仿佛凝滞了。
*我可不想就这么放过她。*
伽罗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她想起清晨,她派去监视夏歌的暗卫传回的消息。夏歌被金妈妈灌了药,此刻正人事不省地躺在柴房的草堆上,像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而金妈妈,正盘算着如何将这个“疯丫头”卖出个好价钱。
*夏歌已经被我卖到茴香楼。*
不是“被我处置”,也不是“被我赶走”,而是“卖到”。一个“卖”字,便将一个人的命运,彻底物化,彻底踩进泥里。
她知道,曼陀很快就会收到消息。以曼陀的性子,定会暗中派人去打探夏歌的下落。当她得知夏歌的惨状时,会作何感想?
是会有一丝兔死狐悲的恐惧?还是会为失去一条得力的走狗而懊恼?亦或是,会暗自庆幸,自己撇得干净,祸水东引得巧妙?
伽罗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当曼陀在李府的深宅大院里,享受着新嫁娘的荣光,盘算着如何笼络李昞的心时,会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听到关于夏歌的只言片语。
或许是某个下人嚼舌根时,无意中提起的“城西那个疯了的丫头,听说从前是独孤府的人”;或许是某个夜晚,她做了噩梦,梦到夏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正对着她凄厉地笑。
恐惧,就该这样,一点一滴,无声无息地渗透进她的生活。像一株毒藤,缠绕上她的心脏,慢慢收紧。
揭穿她?当众撕破她的脸?那太便宜她了。
让她在悔恨与恐惧中,一点点地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这才是最极致的报复。
伽罗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她将那块冰冷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要将那份寒意,刻进自己的骨血里。
独孤府的“和睦”,她可以给。
但独孤曼陀的“安稳”,她一分都不会留。
李府的花园里,李昞正亲手为曼陀摘下一朵开得最盛的牡丹。他动作温柔,眼神专注,仿佛手中捧着的不是一朵花,而是稀世珍宝。
“阿曼,你看,这花的颜色,像不像你上次在绸缎庄看中的那匹‘醉胭脂’?”李昞将花递到曼陀面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宠溺,“我已让人将那匹料子买了下来,明日就为你做成新衣。”
曼陀接过花,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他的掌心,一丝微弱的电流窜过,让她心跳漏了一拍。她垂下眼帘,故作娇羞地轻声道:“李公子何必如此破费。”
“不破费,”李昞顺势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能为阿曼做事,是我的荣幸。阿曼,你相信我,总有一天,我会让你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女人。这李家主母的位置,除了你,没有人能坐。”
“主母”二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曼陀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她当然想做李家主母。从她决定设计李昞的那一刻起,这个目标就从未改变。可当李昞真的亲口许诺时,她还是忍不住心旌摇曳。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懂得如何讨女人欢心。他不像杨坚那样,只会用冲动和誓言来表达爱意。他更像一杯醇厚的美酒,初尝时温润,后劲却十足。他会记得她随口提过的一匹布料,会为她学作诗,会在她偶尔流露出对独孤家的思念时,耐心地开解她。
与他在一起,没有和杨坚在一起时那种提心吊胆的刺激,却有一种实实在在的、被捧在手心的安稳感。
曼陀开始有些动摇了。
或许,嫁给李昞,也并非一条错误的路。至少,他给的,是她想要的。
哥舒找到般若时,她正在为伽罗收拾去济慈院的行李。
“大小姐,求您去看看护国公吧。”哥舒跪在地上,泣不成声,“他……他快要疯了!整日里饮酒作乐,府里的舞姬,都被他逼着打扮成您的样子……大小姐,您就当是可怜可怜他,去看他一眼吧!”
般若的手顿住了。
她想起宇文护那张总是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狂傲的脸,想起他看她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偶尔闪过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她以为,她可以彻底放下。
可当哥舒说出“他快要疯了”时,她的心,还是不可抑制地疼了一下。
“哥舒,你起来。”般若扶起她,“我跟你去。”
她不能看着他,就这么毁了自己。
护国公府,昔日的威严与肃穆,此刻却被一股糜烂的酒气所取代。般若穿过重重庭院,耳边是丝竹之声和放浪的笑闹。她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正堂内,灯火通明。宇文护斜倚在主位上,怀里搂着一个舞姬,手中举着一杯琥珀色的酒。堂下,数十名舞姬正翩翩起舞,而她们的妆容、发式,甚至身上那袭素雅的青色长裙,都与般若如出一辙!
般若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宇文护也看见了她。他怀里的舞姬察觉到他的异样,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吓得立刻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跪倒在地。
满堂的乐声,戛然而止。
宇文护推开身边的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眼神迷离地看着门口那个真实的、活生生的独孤般若。
“你……来了……”他咧嘴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醉意,几分自嘲,“你看看,她们……都像你……可没有一个……是真的你……”
般若走进大堂,看着那些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舞姬,只觉得荒唐又可悲。
“宇文护,你够了!”她厉声道,“你这是在做什么?折磨你自己,还是折磨她们?”
“我是在折磨你啊……”宇文护喃喃着,脚步踉跄地向她走来,“般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我想你想得……快要发疯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却被般若猛地躲开。
“宇文护!醒醒!”般若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是不可能的!你是护国公,我是独孤家的大小姐!我们之间,隔着整个长安城!”
“什么护国公!什么独孤家!”宇文护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咆哮起来,“我什么都不管!我只要你!”
“可我不能不管!”般若几乎是吼着说出这句话,“我有父亲,有妹妹,有整个家族!我不能为了我自己,毁了他们!宇文护,你醒醒吧!我们……回不去了!”
宇文护看着她,眼中的醉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他可以不在乎天下人的眼光,可以强取豪夺,却唯独不能,也不想让她为难。
“所以……”他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今天来,只是为了劝我放手?”
般若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是我让你……看清楚现实。”
“好……好一个现实……”宇文护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绝望,“独孤般若,你赢了。”
他转身,拿起案几上的一壶酒,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
“你走吧。”他背对着她,声音冷得像冰,“以后,别再来了。”
般若看着他孤寂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咬了咬唇,转身,一步步走出了这座曾让她又爱又恨的府邸。
身后,是宇文护摔碎酒壶的巨响,和着他压抑的、痛苦的嘶吼。
般若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夜起,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济慈院的晨钟悠悠传来,伽罗推开木窗,清冷的空气夹杂着草木的清香涌入室内。她望着窗外一株光秃秃的梧桐树,眼神却没有半分落在那枯枝上,思绪早已飘远。
李昞……主母之位……
她唇边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窗棂。
*独孤曼陀,李昞妻妾成群,有你好受得了。*
她比谁都清楚李昞的为人。表面上温润如玉,谦谦君子,实则骨子里是个极有手段、也极爱风雅的男人。他喜欢收集美人,尤其喜欢那些被他“拯救”于水火、对他感恩戴德的美人。
曼陀此刻或许正沉浸在“被偏爱”的甜蜜里,以为自己是那独一无二的解语花。可她忘了,李昞的温柔,是雨露均沾的雨露。今日他能为她学作诗,明日就能为另一个“解语花”谱新曲。
妻妾成群?呵,那不是恩宠,是修罗场。
伽罗几乎能想象出不久的将来,李府后院会是何等“热闹”的景象。曼陀那点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在真正的深宅内斗里,不过是小儿科。她会见识到什么叫“姐妹情深”下的暗箭,什么叫“贤良淑德”里的算计。
而李昞,会是那个最完美的裁判。他会在她们之间周旋,享受着被争抢、被崇拜的感觉,然后用一句“家和万事兴”,轻描淡写地将所有风波压下。
曼陀想要的安稳?那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
她会为了守住那个“主母”的位置,耗尽心力,变得面目全非。她会嫉妒,会怨恨,会一次次地使出那些她自以为高明、实则漏洞百出的计谋。直到她自己,也沦为这深宅里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
*我倒要看看,你那颗被蜜糖和野心塞满的心,能经得起几次磋磨。*
伽罗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深。她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更不会天真地以为惩罚到此为止。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一种更“仁慈”、也更残忍的方式,来让曼陀品尝自己种下的苦果。
让她得到她想要的,再让她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如何一点点崩塌,如何将她自己也吞噬。
这比任何直接的报复,都来得痛快。
窗外,一只寒鸦掠过枯枝,发出一声嘶哑的啼叫。伽罗收回目光,转身离开窗边。她拿起案几上的一卷佛经,指尖拂过冰冷的竹简,唇边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一丝近乎冷酷的快意。
曼陀,好戏,才刚刚开始。
济慈院的厢房内,一灯如豆。
伽罗盘膝坐在榻上,双目微阖,呼吸平稳。然而,在她的意识深处,却是一片截然不同的景象。
“系统,启动高级监控协议。”她在心中默念。
“指令确认。目标:独孤曼陀。启动‘影丝’计划。”冰冷而清晰的电子音在她脑中响起。
瞬间,一幅由无数细密光点构成的立体星图在她意识中展开。其中,一颗代表着独孤曼陀的生命特征芯片,正位于长安城东南方位,闪烁着稳定而微弱的绿光。那是她在李府的新居。
“展开实时监控画面。”
话音刚落,那片星图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凝聚成一个清晰的三维投影。画面中,曼陀正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由侍女为她梳理长发。镜中的她,眉眼间带着一丝新嫁娘的娇羞与满足,正对着镜中的自己,练习着各种温婉的笑靥。
伽罗的意识如同一个无形的幽灵,悬浮在这片投影之上,冷漠地审视着。
“开启行为分析与情绪监测。”
“分析启动。目标情绪:愉悦,占比78%;焦虑,占比15%;其他,占比7%。行为模式分析中……目标正在模拟社交场景,意图巩固伴侣关系……”
伽罗的意识没有半分波动。愉悦?当然,此刻的曼陀,正沉浸在李昞为她编织的美梦里。那15%的焦虑,恐怕是源于对未知新环境的本能警惕,以及……对她这个“隐患”的一丝不确定。
“设置预警机制。当目标情绪波动超过阈值,或出现针对独孤家族成员的恶意行为模式时,即时警报。”
“预警机制设定完成。监控持续中。能量消耗:低。”
做完这一切,伽罗缓缓睁开双眼。窗外的天色依旧晦暗,厢房内,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的灯花声。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触碰那虚幻投影消散后留下的、只存在于她意识中的残影。指尖所及,空无一物,却仿佛能感受到曼陀那虚幻影像的温度。
这不再是依靠暗卫的耳目,不再是依赖人心的叵测。这是来自未来的、绝对的监视。纳米系统构建的“影丝”,如同无数根看不见的丝线,已经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曼陀的每一个日常瞬间。她的喜怒哀乐,她的筹谋算计,都将化作最精确的数据,呈现在伽罗面前。
伽罗不是要毁了曼陀。
她是成了曼陀命运的旁观者,一个手握剧本、冷眼看着主角在迷宫中自以为是地奔跑的……神明。
她要看着曼陀如何一步步走进李昞的温柔陷阱,如何为了那虚无缥缈的“主母”之位耗尽心力,如何在嫉妒与怨恨中,亲手将自己推向深渊。
而当曼陀终于跌落谷底,回首望去,会发现,从始至终,都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注视着她的一切。
伽罗拿起案几上的佛经,指尖拂过冰冷的竹简。这一次,她唇边的笑意,不再有半分冷酷,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猎物,已经入网。
独孤府的喜字贴得敷衍,红绸挂得潦草。没有想象中阖府同庆的热闹,没有兄长们簇拥着送上花轿的荣光,甚至连鞭炮声,都只零星地响了三两声,便戛然而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曼陀穿着一身繁复的嫁衣,盖头下的脸,早已因愤怒而扭曲。她攥着帕子,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等了又等,等来的却不是大哥独孤罗或三哥独孤陀那熟悉的声音,而是管家那张不苟言笑的脸。
“二小姐,吉时将至,请上轿吧。”管家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半分喜气,倒像是在宣读一项例行公事。
曼陀猛地掀开盖头,赤红着眼睛瞪着他:“父亲呢?我的兄长们呢?他们为何不来送我?”
管家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灼人的目光:“老爷身子不适,在房中静养。大少爷和三少爷……各有要事在身,不便相送。老爷让老奴转告二小姐一句: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四个字,像四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曼陀的耳朵里。
她明白了。这是惩罚。是父亲对她自作自受的惩罚,是独孤家对她“败坏门风”的惩罚!
凭什么?她不过是想为自己谋一条好出路!凭什么要她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冷眼和指责?
“我不走!”曼陀失控地尖叫起来,一把推开上前搀扶她的喜娘,“今日父亲若不亲自送我,若没有兄长背我上轿,我便死在这里!我倒要看看,李家迎娶一具尸体,算不算吉兆!”
她发了狠,竟真的冲向一旁的廊柱,作势要撞。
“二小姐!”管家大惊,连忙上前拦住她,“你这是何苦!”
“让开!”曼陀挣扎着,嫁衣的广袖扫落了廊下的一盆花草,泥土溅在她精致的绣鞋上,狼狈不堪。
独孤信的声音,就是这时从回廊尽头传来的。他没有走近,只远远地站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声音疲惫而冷漠:“闹够了没有?”
曼陀的动作僵住了。她隔着泪眼朦胧,望向那个模糊的身影。那是她曾经最敬畏、也最渴望得到认可的父亲。
“父亲……”她哽咽着,带着一丝最后的希冀,“您真的要这样对我吗?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啊……”
独孤信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疲惫。“大喜的日子?”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曼陀,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你今日,配吗?”
他顿了顿,不再看她,转身离去,只留下最后一句吩咐:“管家,送二小姐上轿。莫要误了吉时。”
曼陀如遭雷击,僵在原地。她看着父亲那萧索的背影,看着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回廊尽头,心中最后一丝幻想,彻底破灭。
原来,真的没有人在乎她了。
她被喜娘和管家半扶半架地塞进了花轿。轿帘落下的瞬间,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绝了她与独孤家最后一丝温情。
花轿被抬起,晃晃悠悠地向前走去。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亲人的相送,只有轿夫沉稳的脚步声,和她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
在花轿经过府门口那对石狮子时,曼陀的盖头被一阵风掀起了一角。她透过那道缝隙,最后看了一眼独孤府那熟悉的门楣。
恨意,如同破土的毒藤,在她心中疯狂滋长,缠绕住了她仅存的理智。
独孤般若,独孤伽罗,还有父亲……你们今日给我的羞辱,我记下了。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跪在我面前,求我原谅!
花轿远去,独孤府的大门缓缓关上,将所有的喧嚣与不甘,都关在了另一个世界。而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花轿经过的瞬间,一只不起眼的黑色甲虫,悄无声息地从门缝里飞出,振翅,融入了远处的树影之中。
花轿的晃动让曼陀的思绪愈发混乱,委屈与怨毒在胸腔里翻江倒海。就在轿子即将拐出巷口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停下!”一个清冷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轿夫们一愣,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曼陀的心猛地一跳。这声音……是伽罗!
她顾不得仪态,一把掀开轿帘,果然看见伽罗一袭素衣,站在路中央,眼神冷得像冰。阳光落在她身上,竟镀上了一层凛然不可侵犯的光晕。
“独孤伽罗?你来做什么?看我笑话吗?”曼陀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形,她强撑着最后一丝骄傲,“让开!莫要耽误了我的吉时!”
伽罗却像是没听见她的叫嚣,一步步走到花轿前。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看热闹的路人,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仆妇,最后,落在曼陀那张涂着厚重脂粉、却依旧掩不住慌乱的脸上。
“吉时?”伽罗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二姐,你真觉得,你嫁的是良人,迎的是‘吉’吗?”
“你……”曼陀语塞,随即色厉内荏地吼道,“你懂什么!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当然要管。”伽罗的声音陡然拔高,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我不能看着独孤家的脸,被你一个人,丢尽了!”
话音未落,伽罗突然抬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曼陀的脸上!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巷口响起,如同惊雷。
曼陀被打得偏过头去,盖头从她头上滑落,露出半边红肿起来的脸颊。她整个人都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伽罗,眼睛里充满了震惊、羞辱和愤怒。
“你……你敢打我?”她尖叫起来,伸手就要去挠伽罗的脸。
伽罗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她凑近曼陀,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恶狠狠地说道:
“这一巴掌,是我替父亲打的!独孤曼陀,你给我听清楚了!是你自己不要脸,要往别人床上爬,又不是父亲逼你的!你怨不得别人!”
曼陀浑身一颤,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她想反驳,想咒骂,可在伽罗那双洞悉一切的冰冷眼眸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伽罗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满是鄙夷。她松开手,将一样东西,塞进了曼陀的手里。
那是一支珠花,曼陀认得,是她之前故意遗落在李昞书房的那支。
“二姐,好自为之。”伽罗直起身,不再看她,转身离去,声音飘散在风里,“李府的床,硬不硬,只有你自己知道了。”
花轿周围,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曼陀呆呆地坐在轿中,手里攥着那支冰冷的珠花,感受着脸上火辣辣的疼。她看着伽罗那决绝的背影,看着周围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终于明白。
从今往后,她与独孤府,是真的恩断义绝了。
轿帘被风掀起,吹散了她鬓边的一缕碎发。她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红肿的脸颊,眼中所有的慌乱与委屈,都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片淬了毒的、森冷的恨意。
伽罗,独孤伽罗……
这个仇,我记下了!
花轿重新抬起,这一次,再也没有人阻拦。它晃晃悠悠地,载着满心怨毒的新娘,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而巷口的阴影里,伽罗静静地站着,直到花轿完全消失。她抬起头,望向独孤府的方向,眼神复杂。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那只黑色的甲虫,不知何时又飞了回来,停在她肩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