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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迈自陪季虹和儿子考察过厂房之后,脑袋就三天两头疼一次,一疼半个钟,疼痛过后又一切正常。

上次去复查,医生说没任何问题,可能是心情影响的,建议他多出去走走,保持好心情,三个月后可以出去旅游一趟。

黄迈算了算,已三月有余。他决定出去旅游一趟。

去哪儿呢?他想起了车祸前的那个梦。或许,他该去一趟甘南郎木寺,至于为什么,他不知道。他觉得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在牵着他,牵着他去体验一下不一样的生死。

他把厂子里的事做了安排,叫厂里的一个司机给他开车。如此,他头不疼时可以和司机换着开,不必疲劳驾驶,轻轻松松地旅游。

因为是去山区,宝马740的底盘就显得低了,黄迈和儿子说明情况,要开奔驰去甘南,参观参观天葬。

“天葬?”黄默山不解,“天葬有啥好看的,那么瘆人,咋不选个风景好的地方?”

黄迈:“我百度了,说,一个甘南州,一半甘肃美。甘南有雪山、高原、森林、山峰、草原、河谷...……被称为‘中国小西藏’和‘甘肃后花园’。在城市待久了,去那里看看应该很新鲜。我也很想看看天葬,我觉得怪神奇的。”

黄默山听父亲说天葬“神奇”,不解其意,但也没多问。他心想父亲确实该出去玩一玩,车祸后简直是斋戒状态。他嘱咐司机少让父亲开车,因为父亲经常头痛,大不了在路上多歇几夜,反正是玩嘛,走到哪儿玩到哪儿。

不曾想这司机有个朋友去过郎木寺,和他聊过不少。这一下,黄迈和司机有了共同话题。

司机向黄迈转述了他朋友的话:

郎木寺在四川和甘肃的交界处,藏民、回民、汉民混居。甘肃这边是郎木寺,四川那边是格尔底寺。因两边的活佛不一样,僧侣和信徒都不相往来。

因为旅游的需要,两个寺都叫“郎木寺”。

郎木寺已有400多年历史,附近的死者都会送到那里天葬。郎木寺是为数不多的允许游客参观的地方。偶尔会拒绝拍照,但也不是很严格,只要不过分,也没人管。

天葬台附近,随时会看到或踩着人的骨头,说起来挺可怕,亲临现场的时候觉得也没啥。

郎木寺天葬台海拔3600米,风景很美。看看天葬,再看看风景,感受很不一样呢。

“黄总,您怎么会想去看天葬的?”

黄迈呵呵一笑说:“最近老是脑壳疼,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另外,我对天葬这种文化起了兴趣,你说,人死了,把尸体喂老鹰,那是干嘛呀?”

司机笑笑说:“这就涉及天葬文化了。我也不大懂,听我朋友说,天葬的理论核心是灵魂不灭和轮回往复。

“他们认为用皮囊来喂老鹰是最珍贵的布施,和佛教差不多。佛经里有‘舍身饲虎’的故事,天葬呢,把尸体喂鹰也算是人生的最后一次善行。”

“那,死者亲属亲眼看着,不难过吗?”

“不会。因为他们相信死者的灵魂已经转世,而肉身,被吃得越干净就是此生功德越高,有罪的人也在这个过程中赎回所有的罪。”

黄迈咀嚼着司机的话,沉默了。

黄迈不想大脑太累,只偶尔换司机开上一个两个钟,因而走得不快,一路上歇了两夜,在第三天黄昏才到达甘肃碌曲县郎木寺景区。

提前打听,明儿一早有天葬。于是两人早早睡下。天葬台距离郎木寺寺庙大约不到两公里,黄迈说,步行,不开车。这样可以看到更多东西。

次日早起,吃过早餐后,黄迈和司机随同其他游客买票进入郎木寺。黄迈放眼望去,至少有一百多人,看来想看天葬的还挺多。

一路往山上爬,遥遥可见远处的一个比较缓的山坡上,有一个巨大的经幡,交错着很多彩色和白色的经幡条。黄迈听同行的人说,那就是天葬台了,那个经幡,葬一个人就添加上一条。

“那条经幡从空中看是六字真言的图案,是给那些被带入空中的灵魂看的。”人群里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

到了天葬台附近,黄迈闻到了一股股刺鼻的腐尸味。“好难闻啊。”司机低声说。

抬头处,黄迈看到对面的山头上蹲着几只鹰,空中有几只在盘旋。

“这东西叫秃鹫。”司机向黄迈科普,“天葬的时间定在早上就是想在这些秃鹫空腹前,把它们吸引过来。”

“哦,原来是这样——哎呀,啥东西?”黄迈忽然大叫一声,他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个小小的骷髅头。

黄迈本能地跳开。众人议论纷纷,说,看块头,该是个小孩的头。有个胆大的,蹲下细看,说,里面还有血呢,说不定是昨天刚葬的。

他的话吸引了更多的人围观,黄迈和司机也凑上去细看了一看,果然,头骨里确实还有血迹。

黄迈的心一阵乱跳,他觉得好残忍。

一行人继续往上走,慢慢往天葬台靠近。

脚下,不停地有人踢出衣服、鞋、斧子、藏刀、棍子、橡胶手套、秃鹫脱落的羽毛。看过骷髅头,这些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在天葬台附近,众人等待着天葬队伍的到来。此刻,红日初升,它像个醉汉的脸,在一个山峰上露出来,混混沌沌地看着眼前的山坡和绿草、人群和经幡。它看着看着,脸上露出了道道彩光,通天彩笔一般,把一草一木一沟一壑描摹得多彩、生动。

多美的景色啊,可惜要在这里把尸体喂鹰。黄迈正兀自感慨着,人群中发出一阵骚动:“来了来了!天葬的来了。”

人群自觉地让出一条道,开道的是辆越野车,后面还跟着一辆拖拉机。此刻,秃鹫像是有感应似的,也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黑压压一片,几乎遮住了半个天空。

黄迈盯着那两辆车。车子在一块布满碎石的圆形的场地上停了下来。哦,那就是天葬台?也太简单了。

人们相对安静地围了上去,离天葬台仅十几米之遥,能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车上下来四个人,有两位穿着紫红色的僧袍,该是法师;另两个带着口罩的工作人员利落地取下车上的道具,搬下了死者的尸体,还从拖拉机上搬下两大袋东西。司机说,那是死者的衣服和物品。

空中盘旋的秃鹫似乎急不可待了,它们飞得很低,围着天葬台的上空旋转,几乎能听到它们扇动翅膀的声音。

工作人员抬着尸体先走到离天葬台最近的左侧一边,做了一系列准备工作,解开裹尸布,然后拿出斧子等工具,念了会儿咒语,拿斧子的手臂举了起来。

一股强烈的腐臭味扑鼻而来。黄迈屏住呼吸,瞥见左右的游客也都是皱鼻子,但眼睛丝毫不放松。

这就开始了?这能看吗?这可是眼睁睁地看着把人大卸八块呀!黄迈恍然间有种做梦的感觉,不相信这是真的,不相信这是“杀人”现场。

他左右环顾,瞅瞅身边人的脸,竟然并没什么惊讶,反倒是把眼睛瞪得大大的,那样子,在等着看稀奇哩。或许死者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吧,黄迈想。

难得一见,那就看看吧。黄迈也把眼睛睁大了,只见工作人员先拿起刀子,在死者肚腹上并排竖着切了三刀,像屠户切割案板上的猪肉。血,立即涌出来。

黄迈狠狠闭了下眼睛,心里一阵堵。他用气息把喉咙往下压了压,镇定住自己,继续往下看。

工作人员接着又并排横着切了三刀。肚子上的那块肉在血肉模糊中成了井田状。黄迈扭头问司机,竖三刀横三刀是啥意思,司机说,这个代表“安息”。

好个“安息”!黄迈心中暗笑。

刀切过后,接着锋利的斧子发出了笃笃、哐哐、噗噗、梆梆的声音,一声声,揪着黄迈的心。有的女士不敢看,扭过头去。

因为分尸是两位工作人员,遮挡了黄迈的部分视线。黄迈索性也不去看了,大致如此吧,他想。

他这才明白,影视剧上的杀人分尸和这个现场直播完全不同。他想起一部电影上的一句话:现实,比传说更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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