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冬宫不远的宪兵总部监狱,地下深处,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绝望的酸腐气味。
尤里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刑架上,原本魁梧的身躯此刻已是皮开肉绽,鲜血从无数道伤口中渗出,染红了他破碎的衣衫,顺着他低垂的头颅,一滴一滴砸在脚下潮湿肮脏的石地上。
凶神恶煞的宪兵队长抓着他沾满血污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那双依旧带着嘲讽的眼睛:
“怎么样,神父。舒服了没?还是不肯说吗?”
尤里扯动肿胀的嘴角,露出一抹扭曲的冷笑。
突然,他将口中被打碎的牙齿混合着浓稠的鲜血,“噗”的一声,精准地啐在宪兵队长的脸上。
“妈的!混蛋!”队长暴怒,举起沾血的皮鞭就要再次抽下。
“等等!”旁边一名同僚急忙拉住他。
“再打可能真要死了!摄政殿下特意吩咐过,要尽量折磨他,但不能让他轻易死掉!”
队长喘着粗气,勉强压下怒火,盯着奄奄一息却眼神依旧桀骜的尤里,啐了一口:“妈的。”
“不能让他就这么流血死了!去找个医生来!”
同僚继续说道:
“我记得监狱里还关着一个犯人,好像就是个医生。去把那个家伙拉过来,跟他关在同一间牢房里,让他给这混蛋治疗一下,正好废物利用。”
“好主意!”
不久,两名宪兵狱警一左一右,架着一个穿着脏污白大褂、绿色头发、身形偏瘦弱的男子,粗暴地拖了进来。
此人正是图拉卡医生。
他一边挣扎,一边用带着希斯顿口音的泽拉语抗议:“你们凭什么抓我?我什么错都没犯!我是受皇家医学院正式邀请,来参加国际医学研讨会的!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那宪兵队长不由分说,反手就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闭嘴!”
“你们这些希斯顿人没一个好东西!虽然没有找到直接的证据,但谁能保证你不是希斯顿派来的间谍?”
他蛮横地打断了图拉卡的申辩。
图拉卡医生被打得眼冒金星,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红色掌印,火辣辣的疼痛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宪兵队长指着刑架上奄奄一息的尤里,对图拉卡命令道:
“听着,你现在跟他关在一个牢房里。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个人给我治好,别让他死了!要是他死了,你也别想活!明白吗?”
“你……你们……简直是一群恶魔!”
图拉卡气得浑身发抖,但在强权下,他只能屈服。
两名士兵松开了图拉卡。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白大褂,冷静地说道:“可以,但是还得把我的医药箱拿过来。我需要止血钳、纱布、酒精,还有消炎药。”
宪兵队长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还是挥挥手,示意手下照办。
很快,一个基础的医疗箱被扔进了牢房。
图拉卡捡起箱子,随后,牢房的铁门“哐当”一声在他身后关上、落锁。
昏暗、血腥的牢房里,只剩下他和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神秘囚犯。
图拉卡医生打开医药箱,开始检查尤里的伤势,眉头紧紧皱起。
而尤里,则在剧痛的间隙,用那双深陷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打量着这位被迫与他共处一室的医生。
图拉卡医生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简陋的医药箱。
酒精刺鼻的气味立刻在浑浊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知道,在没有麻醉剂的情况下,清理和缝合伤口将是极其痛苦的折磨。
作为一名医生,他习惯性地采取了分散伤员注意力的方法。
“你好,怎么称呼?”
他一边用镊子夹起沾满酒精的棉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尤里脸上凝固的血污和伤口,一边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开口。
棉球触碰到翻开的皮肉,带来一阵剧烈的灼痛。
然而,身前的魁梧的硬汉只是肌肉瞬间绷紧,竟真的硬生生忍住了,没有发出惨叫。
“尤里·瓦鲁耶夫。”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你呢?医生。”
“图拉卡·冯·约尔根。”
医生回答着,手下不停,开始用针线缝合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针尖刺入皮肉,穿出,拉紧线绳,每一个步骤都伴随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剧痛。
“你好,图拉卡医生。”尤里居然还能维持基本的礼节,只是声音更加嘶哑。
“我很不好,”图拉卡苦笑一下。
“说句实话,你是我这段时间里,遇到的唯一一个对我还算客气的叶塞尼亚人。”
他顿了顿,忍不住好奇。“话说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你是干什么的?为什么被他们抓进来了?”
“我是一名神父。”
尤里回答,随即发出一声带着自嘲意味的笑声,牵动了身上的伤口,让他皱了皱眉。
“至于我为什么被抓进来?哈哈哈……那就不是一两句话能说得清的了。”
“没事儿,那就慢慢说吧。”图拉卡医生专注于手头的缝合。“看样子我们得被关在一起一段时间,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相处。”
他熟练地打上一个结,剪断线头,开始处理下一处伤口。
同时尤里也抛出了自己的问题:“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神父?你为什么会被抓进来?”
提到这个,图拉卡医生一直压抑的怒火和委屈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他妈的!这群该死的叶塞尼亚人!该死的尼古拉大公!”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激动的心情,但话语依旧像开了闸的洪水:
“我什么都没干!我本来在希斯顿帝国待得好好的,是叶塞尼亚帝国最高医学院的巴普洛夫教授,亲自写信邀请我过来参加医学研讨会的!结果呢?好嘛,正巧赶上这边发生了政变!然后这帮野狗一样的宪兵就到处抓人,搜查所谓的‘乱党’和‘间谍’!就因为我是希斯顿人,直接就把我抓进这鬼地方了!简直毫无道理!”
他的声音在狭小的牢房里回荡。
尤里发出一声冰笑:“这么说,看来你确实是被冤枉的。”
“简直太冤枉了!”
图拉卡医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手上的动作也因为激动而稍微重了一些。
“我说,你们叶塞尼亚人都这么野蛮不讲理吗?抓人好歹要讲证据吧!我是希斯顿人不假,但我真不是间谍啊!而且这帮人抓了我,关了这么久,什么证据都找不到,也不放人,这算什么道理!”
两人继续聊着,或许是同处囚笼的境遇,让他们之间的对话竟然越发投机。
聊了许久,尤里沉默了片刻,忽然发出一声深沉的感叹:
“我虽然是叶塞尼亚人,从小就被灌输‘希斯顿人是凶残的敌人’这种思想……可等我长大以后,走过了很多路,经历了很多事,才发现,真正给予我巨大伤害的,竟大多是我的同胞。而在我生命中,给予我尊重和……些许关爱的,反而大部分都来自希斯顿人。”
“哦?”
图拉卡医生正在给他包扎的手臂顿了顿,有些好奇地抬头。“你是指我吗?”
“不只是你。”
尤里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牢房厚重的石墙,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十九年前,‘红恶魔’安德烈·威廉率军入侵叶塞尼亚帝国……”
他开始诉说那段尘封的往事,声音低沉而平稳。
他讲述自己如何满怀热血率领军队抵抗入侵,却最终战败被俘。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受尽屈辱并被处决,然而,那位被国内宣传为残忍嗜血的“红恶魔”安德烈·威廉,却给予了他们这些战俘出乎意料的尊重和符合身份的待遇,最后甚至将他们全部释放。
可当他满怀复杂心情回到祖国,等待他的不是欢迎,而是同胞的审判和猜忌,最终被扣上“通敌”的罪名流放北方,在冰天雪地里吃尽了人间至苦。
图拉卡医生听着这段曲折的经历,忍不住长叹了一口气,内心五味杂陈。
“你说‘红恶魔’啊……”图拉卡医生包扎好最后一处伤口,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不巧了吗?我当年年轻的时候,在希斯顿也见过安德烈·威廉亲王几面。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而且,我还认识‘红恶魔’的儿子,洛林·威廉殿下呢!”
随即,他似乎想到了当前的处境,语气又变得愤懑起来:
“该死的!威廉殿下这次来你们国家参加葬礼,结果那个该死的尼古拉发动政变!我听说殿下在逃亡,也不知道逃去哪里了。听说负责保护殿下的军官,好像还战死了……”
尤里听到这话,立刻打断了他,提供了一个关键信息:“其实,洛林……已经被抓住了。”
“什么?!”图拉卡医生猛地抬起头,手上的纱布都掉在了地上。
尤里随后开始缓缓诉说。
将之前遇到逃亡的洛林、珂尔薇和瓦莲京娜三人,自己如何保护他们,以及最终教堂被宪兵围攻、修女们惨遭屠戮、洛林最终被抓走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告诉了他,同时也没有隐瞒洛林已经瘫痪的情况。
图拉卡医生听完,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墙,满脸都是惆怅与绝望,眼神空洞地望着污浊的天花板。
“殿下……果然没有听我的劝告……”
他喃喃自语着。。
“极致的透支自己绯世血统的力量去强行驾驶机甲,导致神经系统严重受损,最终瘫痪。唉……殿下,你真是……太鲁莽了啊!”
与此同时。
另外一边。
洛林静静地躺在柔软的天鹅绒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华丽的水晶吊灯,仿佛灵魂已然游离于这具瘫痪的躯壳之外。
直到米哈伊尔的身影进入他的视线,并在他床边停下。
米哈伊尔将右手郑重地搭在胸前,向着床上的洛林深深地弯下腰,姿态恭敬。
“您好,尊敬的洛林·威廉亲王。我叫米哈伊尔。”
“哦。”
洛林极其敷衍的回道,甚至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
他现在对任何叶塞尼亚的官员都提不起兴趣,尤其是尼古拉的部下。
米哈伊尔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依旧保持着谦逊的姿态,继续说道:
“或许您并不记得我,但我们确实有过几面之缘。在希斯顿帝国的胜利庆功宴上,以及在叶塞尼亚帝国招待外宾的晚宴上,我都曾远远地瞻仰过您的风采。”
洛林依旧没有反应。
米哈伊尔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带着由衷的敬意:
“对不起,我实在不想打扰您的休养。但我还是很想告诉您……您的护卫,尊敬的唐吉诃德阁下,他是一位真正的英雄,一位反正尊敬的骑士。我为他的牺牲感到无比惋惜,也为他在最后时刻的英勇行为,感到深深的敬畏。”
听到这话,洛林空洞的眼神终于波动了一下,眼角无法控制地湿润起来。
他想起了那个总是嘻嘻哈哈却无比靠谱的大哥哥,那个对自己无比忠诚的护卫,想起了他如同传说中冲向风车的骑士般,明知不敌,却为了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义无反顾地冲向那台恐怖的火焰巨人机甲“苏尔特”的最后身影。
那是他心中永久无法结痂的伤口。
“哦,我知道了,谢谢你的赞礼。”
洛林的声音沙哑,他强行压抑住翻涌的悲痛,不想在外人面前,尤其是在叶塞尼亚人面前过多流露这份脆弱。
他生硬地转换了话题,问出了此刻最关心的问题:“珂尔薇呢,她去哪了?”
米哈伊尔直起身,回答道:“康斯坦丁陛下……带她去了解自己真正的身世了。”
“什么意思?”
洛林皱起眉头,感觉莫名其妙。
“什么真正的身世?”
在他的认知里,珂尔薇是南丁格尔爵士家情妇所生的私生女,为了逃离那个压抑的家庭,才跑到贫民窟半工半读,最终遇到了自己。
这是他一直以来所知道的事情。
米哈伊尔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最终,他用确定的语气说道:
“或许……我们现在不能再称呼她为‘珂尔薇’了。殿下。”
洛林的眼神更加疑惑。
“我们应该尊称她为——娜塔莎·伊戈尔。叶塞尼亚帝国的皇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