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溥洽出狱的圣旨还没有到南京,道衍圆寂的消息就送进皇宫了,永乐正在右殿和杨荣、金幼孜议事,登时就愣在那里。虽在情理之中,也在意料之外,随即,大滴大滴的泪珠顺着两颊滚落下来。两人还想劝皇上,却也不禁潸然泪下。
道衍于北平时和燕王的关系他们虽没见过,但十几年来君臣的默契他们耳闻目睹。道衍于朝臣中年纪最长,在皇上的靖难功劳中也最大,他的每一句话皇上都言听计从,从不含糊。然而,却从未见过老和尚功高震主、位尊倚尊的一丝一毫骄纵。上朝时一身冠服, 位居文臣之首,谦逊有度,连解缙那么狂放的人,他也只在心里有过暂时的不悦;退朝后 一袭袈裟,安居佛寺,着书立说,和一般僧人谈经论道,看不出他是朝廷的一品大员。
“诸德圆满,诸恶寂灭,诸佛列位,宏愿庄严,由他吧!”好一阵子,永乐才慢慢停 止了哭泣,还是未从悲恸中走出,含泪道,“少师一生潜心修佛,然功在社稷,何以计量? 兹辍朝二日,朕要在宫中专意祭奠。传旨礼部治丧,按少师遗愿,以僧礼赐葬房山县东北, 追赠推诚辅国协谋宣力文臣、特进荣禄大夫、上柱国、荣国公,谥恭靖。下葬之后,墓上建塔。佛家有‘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之语,少师救了朕全家老少、救了朕麾下护卫数 百将士,救了大明江山,要给他造九级浮屠,朕要亲制神道碑文以志其功。”永乐还要说什么,已说不下去,心中的哀痛又涌上来,泣不成声。
黄俨出去传旨,杨荣、金幼孜忙来解劝,说了多时生老病死、道法自然、六世轮回的话,从老庄说到释迦,总算是把皇上的情绪控制住了。悲极心碎,神志模糊,永乐忽然大 睁着眼,看看左右,又看看杨、金二人,竟有了一种奇怪的念头,担心身边的人都要离他而去,孤零零把他自己扔在世上。
“胡广哪儿去了,为甚好多天不来见朕?有失人臣之礼。” 杨荣很无奈,看皇上的劲头,不说真话不行了,便上前一躬,拱手道:“皇上忘了,光大咳嗽甚厉,已告病几日,臣二人已代陛下到府中探望了。” 永乐似是记起了这码事,怔怔的,怅然若失。 忽见黄俨又跌跌撞撞进来跪禀:“皇上,胡大学士也殁了……” “再说一遍!”
“大学士胡广也走了,奴才刚收的讣告。” 如五雷轰顶、冰水浇头,永乐僵在那里,两眼发直,一动不动了。杨荣喊了两声皇上,没有反应,一面轻掐人中穴,一面叫黄俨速传太医。 这一日,恰好盛寅在奉天殿外的西角门当值,听了召唤,三步并作两步往右殿赶,边走便问病状。他是皇上最为宠信的御医,宫里很熟,又有黄俨陪着,一路顺畅,进殿之后, 顾不上君臣礼仪,看了皇上气色,不再掐按,直接用银针刺在人中穴上,不一会儿,永乐 长吁一声,醒了,眼含泪水,一脸的茫然。
永乐闭着眼,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想起方才的事,不禁感伤之情。盛寅为他切脉后,摇摇头,小山羊胡子抖了抖,轻揉着皇上左手的合谷穴道:“陛下常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又何劳自苦?姚少师功德圆满,驾鹤西去,也是自然;而胡大学士无福消受皇上所赐的福分,留也留不住。”
“好好的,怎的就去了,”永乐自言自语喃喃道,“还不到五十岁呀,谁再为朕挥毫勒铭, 吟叙古今书法之名帖?谁再与朕纵马塞外,议论山川要塞之形胜?……”
离了胡广,似乎皇上身边就没人可用了。 “皇上,”同为文人的杨荣、金幼孜不好插话,盛寅忙打断皇帝,不愿他再顺着这个思路哀伤下去,以致不能自拔。刚走了一个道衍,胡广也来赶场,皇上也是奔着一个甲子 去的人,悲伤心,思伤肺,忧伤脾,怒伤肝,他平时就是一个易怒的人,已伤的不轻,皇后、皇妃、公主、金忠相继离世,如今又有两位爱臣故去,想要他的命吗?
“皇上,胡广也病了两三年了。第二次随陛下御驾亲征回来,他就咳声不断,臣奉旨为他诊治,便发现他肺部有恙,臣写了药,嘱他长期服用,他却说是偶感风寒,全不在意。 及至去冬,病情加重,痰中有血再找臣时,臣已无力回天了。是他不念皇上眷顾,一意孤 行,才致归西,弃皇上而去,他心里没有皇上,皇上又何必为他撕心裂肺?”
盛寅原想把话说得更狠一点,又担心杨、金二人接受不了,见皇上略有转意,也就作罢。初听时,杨荣心下还是真不受用,待盛寅看了一眼皇上,他就明白了。想起多年的同 僚和两次北征的日日夜夜,百感交集。皇上每一次立马山川,谈笑风生,不都是三人在侧 相伴吗!皇上每要勒铭,不是杨、金二人和皇上斟酌词句,胡广挥毫,再刻于石上?皇太 孙从征之时,哪一次不是三人共讲经史,或至夜分而无倦意;最让他服气的还是胡广的缜 密而识大体。内阁之地,机密所系,然皇帝跟前所言或某升某降,从不言及他人;奔母丧 还朝,皇上问及百姓安否,他都据实以告,心忧天下,不为一时、一人、一地而隐晦;最 让人称道的,是他敢言当下之大忌,说一路的郡县还在穷治建文时的奸党,殃及支亲,为害犹大。皇上为此又一次下旨禁绝。
往事不堪回首,若说到这些,皇上岂不是更加忧伤?还是杏林高手的盛寅技高一筹啊! 慨叹之余,忽就想到了最初的七人内阁。胡俨最早出为国子监祭酒,解缙因罪去职,黄淮 因罪下狱,胡广辞世,如今在皇上身边的,就剩他和金幼孜以及辅佐太子的杨士奇了。
虽说是伴君如伴虎,就看你是怎么个伴法,帝王盛怒之时,以死争个是非长短再愚蠢 不过了。杨荣正兀自遐想,永乐已止住悲痛,用略带伤感的语气说:“光大为翰林院学士、 文渊阁大学士,奉陈规诲,点检题奏,实难得之人才,官秩正五品,有些低了,朕要赠他礼部尚书,还要赠谥,帮朕斟酌一下,用何字为好。”
“陛下英明,光大于九泉之下也会感恩戴德了。” 除了皇上心中第一人的道衍和尚,一般文人,哪有赠谥的优隆啊,天大的恩惠,金幼孜忙接话说:“臣以为,光大一生虽短,然文采飞扬,《圣孝瑞应颂》一文,皇上缀为佛 曲,令宫中编为歌舞;《却封禅颂》一文,至今在文人士子中传读,故臣认为,谥字中应 有个‘文’字。”
杨荣说:“再加个‘穆’字,穆者温清、恭敬,光大为人严谨,光明磊落,此字正合其性格。”
永乐点头:“就依爱卿所言,谥曰‘文穆’。朕在想,光大一去,胡家生计怕有些难 了,传朕旨意,就让他的儿子胡种到翰林院任检讨,总算有些补给吧。”
杨荣、金幼孜一齐跪下:“臣二人代光大谢皇上了。” 说到文人的事,盛寅插不上嘴,但皇上的爱臣敬文之心很令他敬佩,阴差阳错,自己就成了医生,成了御医,没赶上文人享受尊崇的好光景。不过,作为御医,同样受到了礼 遇,他也心满意足了。见皇上已完全恢复,盛寅便收拾药箱道:“皇上旧有风湿症,难以 去除,受寒受冷都会加重,极度悲恸或可使病灶转到心肺,万望陛下珍重龙体,不可再忧思成疾。臣告退了。”
盛寅行了一个大礼,慢慢退了出去。 门外的黄俨见盛寅出来,打了个招呼,知道已无大碍,便又悄悄进来禀道:“皇上,胡濙回来了。”